中国山河文脉行（124）游老君山记

孙建平

《中国山河文脉行　》序言

岁月归闲，步履向远。自退休以后，我始终怀着一颗敬畏之心行走华夏，一路奔赴各处世界文化、自然遗产，踏访一处处国家级文博圣地。驻足残碑古建，细读千年王朝更迭；穿行名山大川，探寻文明缘起根脉。一程程山水，一处处遗存，见闻与感悟日渐丰盈。为把一路行旅的收获妥帖归仓，遂著《中国山河文脉行》系列游记。全书分为两大脉络：其一，依照全国省市自治区的地理次序，逐地记录寻访见闻；其二，沿着沿疆、沿海景观大道，记录边境海岸线上的山河故事。文稿陆续整理，持续更新发布于美篇。不为博取喧哗热度，只愿留存下沿途风物影像、人文思考，以一介行者的笔墨，守护绵延千年的华夏文脉初心。

　　5月28日下午四点，我们在少林寺的停车场，最后望了一眼少林寺的山门。古柏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常住寺的钟声还在山谷里隐隐回荡，裤脚沾着嵩山的尘土，背包里还装着没吃完的素饼。没有丝毫犹豫，我们发动车子，向西南方向的栾川驶去——手机屏幕上，那个刷新了无数次的页面终于定格：5月29日，多云。

从嵩山到伏牛山，二个半小时的车程，天色一点点沉下来。车窗外的景色从少林的苍劲古柏，渐渐变成了连绵的青山和蜿蜒的伊河。老伴靠在副驾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老君山导览图，嘴里念叨着：“总算等到了，再等下去，我都要把老君山的天气预报背下来了。”是啊，从太原一路南下，我们先赴了少林寺之约，心里却始终悬着老君山的那片云。此前老君山连续一周的阴雨，让我们一次次推迟行程，如今这个“多云”的信号，哪怕不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也足够让我们欣喜若狂。

傍晚六点半，我们抵达栾川县城。这座被群山环抱的小城，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清香。我们选了一家离景区入口只有十分钟车程的酒店，放下行李，老板指着马路对面说：“去晏天下吃吧，正宗的洛阳水席，我们本地人也常去。”

穿过马路，晏天下的红灯笼已经亮了起来。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牡丹燕菜、连汤肉片和栾川豆腐。热汤端上来的时候，浑身的疲惫一下子就散了。嫩滑的豆腐吸饱了骨汤的鲜味，连汤肉片酸辣开胃，牡丹燕菜雕得栩栩如生，吃起来清爽可口。

正吃着，邻桌坐下了两对夫妻，听口音是山东人。他们放下背包，第一句话就是：“老板，快点上菜，明天一早还要登老君山呢！”我和老伴相视一笑，端起水杯朝他们举了举。一来二去，我们就聊了起来。

原来他们也是自驾出来的，从山东出发，先去了五台山，又到了少林寺，行程和我们几乎一模一样。更巧的是，他们也和我们一样，近十天以来都在看天气预报，当看到29号老君山多云，立刻退了原定的住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你们不知道，我每天刷天气！”其中一位大姐激动地说，“前一天还显示小雨，今天中午突然变成多云了，我老公二话不说，收拾东西就走，连少林寺的武术表演都没看完。”

她的丈夫笑着补充：“没办法，老君山的云海太挑天气了。我们上次来就赶上大雾，什么都没看见，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错过了。”

我们围着一张桌子，聊着各自的旅行经历，聊着等天气时的焦虑和期待，聊着一路上见过的风景。明明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却因为共同的目的地和同样的执念，一下子变得熟络起来。我们交换了登山的经验，约好明天在金顶见，如果运气好，一起看云海。

吃完饭告别时，夜色已经深了。走在回酒店的路上，栾川的街道安静极了，只有路灯投下温暖的光，远处能听到溪水潺潺的声音。老伴说：“你看，这就是旅行的有意思之处，总能遇到和你同频的人。”

回到酒店，我们开始仔细准备第二天的登山装备：把冲锋衣塞进背包，装上保温杯和巧克力，检查相机的电池和内存卡。我又一次刷新了天气预报，“多云”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5月29日早上七时，我们就从酒店出发了。清晨的老君山景区还没有多少游客，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儿在林间鸣叫。车停云景索道傍的停车场，坐上索道，缆车缓缓上升，脚下的林海渐渐被一层薄薄的云雾笼罩。十分钟后，缆车稳稳停靠在中天门站。

走出索道站，第一眼就看见那尊巨大的老子骑牛青石雕像，静静矗立在彩绘牌坊前。老子身披明黄色的绸布，红丝带在颈间随风轻扬，青牛昂首向天，仿佛还带着出关时的意气。雕像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各色雏菊和三色堇在石阶下开得正盛，身后“中天门”三个鎏金大字在晨雾中熠熠生辉，两侧的楹联写着“天下无双圣境，世界第一仙山”。

广场一侧立着一块巨大的青铜石碑，碑顶雕刻着古朴的牛头纹饰，“道教圣地 老君山”七个大字苍劲有力，笔锋如刀刻斧凿，在晨雾中透着穿越千年的庄严肃穆。

我们没有过多停留，径直走向峰林索道的入口。换乘峰林索道的这一程，才真正见识到老君山的险峻。
　　缆车像一只只红黄相间的彩蝶，在刀削斧劈般的花岗岩绝壁间穿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身边是触手可及的云雾，远处的索道站就像一座悬在半空的白色城堡，孤零零地建在悬崖顶端。风从山谷里吹上来，缆车微微晃动，老伴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微微出汗，却忍不住一次次趴在玻璃窗上，发出由衷的惊叹。 出了峰林索道，山风一下子变得凛冽起来。不远处的网红打卡牌格外醒目，红白相间的书页造型，左边印着老君山金顶的绝美风光，右边写着“世界这本书，我读到了栾川”。老伴兴冲冲地站进去，比出两个胜利的手势，身后就是连绵起伏的伏牛山脉，云雾在山谷间缓缓流动。这一刻，所有的奔波与等待，都化作了嘴角上扬的欢喜。 沿着栈道往前走，就是著名的十里画屏。全长五公里的悬崖栈道，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缠绕在花岗岩峰林间。转过一道山弯，一座古朴的石亭出现在眼前，这就是观海亭。亭柱和栏杆上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许愿带，层层叠叠，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风一吹，万千红绸随风飞舞，发出簌簌的声响。抬头是澄澈的蓝天，几缕白云悠然飘过，低头是翻涌的云海，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站在这里，真有“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壮阔。
脚下的石板路还带着昨夜的湿润，再往前走，一道狭窄的石缝出现在眼前——这就是老君山的一线天。两侧的岩壁高达数十米，布满了墨绿色的青苔，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抬头望去，天空只剩下细细的一条白线，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穿行其间，仿佛走进了时光的隧道，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走出一线天，视野豁然开朗。沿途的观景台都立着清晰的标识牌，我们在“老子传经”的观景台停下脚步。身后的花岗岩峰林形态奇特，远远望去，就像一位老者端坐山间，正在向弟子们传授经文。亿万年前的地质运动，造就了这片雄奇的峰林地貌，每一块岩石都刻着岁月的痕迹。 继续往前走，木质的栈道沿着悬崖蜿蜒延伸，红色的防护网在青山间格外醒目。山风越来越大，一位游客举着五星红旗迎风奔跑，鲜艳的红旗在云雾中猎猎作响，与远处的青山、近处的苍松构成了一幅动人的画面。我们沿着栈道慢慢前行，一步一景，移步换景。云雾时而散开，露出陡峭的岩壁和苍翠的松树；时而聚拢，将整座山峰包裹在一片白茫茫之中，仿佛置身于仙境。 沿着栈道再往前走半个多小时，一道陡峭的石阶出现在眼前，这就是通往南天门的最后一段路。数百级石阶依山而建，几乎垂直向上，两侧的石栏杆上刻着精美的竹纹。老伴一步一步慢慢往上爬，草帽的帽檐遮住了脸，只能看到她微微弯曲的身影。远处的南天门牌楼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彩绘斑斓，像一道通往天宫的大门。 越往上走，石阶越陡，游客们都扶着中间的铁链，小心翼翼地向上挪动。回头望去，长长的石阶像一条巨龙盘旋在山间，下方的殿宇和远处的群山尽收眼底。

　　终于登上石阶顶端，南天门赫然出现在眼前。红墙金瓦的门楼矗立在云雾之中，真如天上宫阙一般。穿过南天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道德经》石雕静静矗立在广场中央，书页展开足有两人多高，上面用金漆刻着“道可道，非常道”的千古名句，还有老子的侧身画像。老伴坐在石雕前的长椅上，双手合十，仿佛在聆听两千多年前的智慧之声。石雕旁的古树上挂满了红色的许愿牌，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

沿着石阶继续往上，就到了金顶道观群的中心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青铜香炉，香烟袅袅升起，飘散在空气中。香炉两侧，亮宝台和玉皇顶两座金殿分别矗立在两座独立的山峰之巅，飞檐翘角，金碧辉煌，在阴天里依然熠熠生辉。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聚集在这里，有的上香祈福，有的举着相机拍照，人声鼎沸却又透着一种莫名的宁静。 我们先攀上了亮宝台，蓝底金字的“亮宝台”牌匾挂在门楣上，边框雕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古色古香。殿内全部用黄铜铸造，天花板上刻着繁复的龙凤纹饰，庄严肃穆。正中供奉着玉皇大帝的神像，身披绣有金龙的明黄色锦袍，头戴珠冠，目光威严。左右两侧立着文武百官的塑像，神态各异，栩栩如生。供桌上摆满了鲜花、水果和香烛，香火十分旺盛。 财神殿更是热闹非凡，香客们排着队上香祈福。殿内供奉着武财神关羽的神像，身披红色锦袍，威风凛凛。两侧的黄色经幡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财”字，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 转过财神殿，便是金顶道观群的核心主殿——敕建老君庙。
　　朱红殿墙衬着重檐歇山顶，檐下青绿蓝三色斗拱层层叠叠，彩绘着祥云瑞兽与缠枝莲纹，繁复得令人目不暇接。正中高悬蓝底金字的“老君庙”竖匾，下方是黑底描金的“敕建老君庙”横匾，边框雕满了缠枝莲纹，透着皇家敕建的威严。两侧黑底金字的楹联笔力遒劲：“山卧青牛紫气东来三万里，法宗大道吕闾初度五千年”，道尽了这座仙山与老子的千年渊源。朱红的隔扇门半开着，门口两侧的古松上缠满了层层叠叠的红色许愿带，风一吹，万千红绸簌簌作响，与殿宇的红墙金瓦相映成辉。 跨进殿门，一股清幽的檀香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门外的喧嚣。
　　抬眼望去，整座神龛极尽奢华，黑檀木的框架上通体贴金，顶部雕刻着盘旋的金龙和展翅的凤凰，每一片鳞羽都清晰可见。四根鎏金盘龙柱环绕主尊，龙身矫健，龙爪遒劲有力，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正中端坐着太上老君的鎏金造像，面容慈祥庄重，双目微阖，头戴混元道冠，身披宽大的明黄色织锦法衣，衣褶自然垂落，质感厚重如流云。造像前立着“太上老君道德天尊之神位”的牌位，供桌上整齐摆放着铜制的香炉、烛台和金色的供花，青烟袅袅升起，在殿内缓缓飘散。左侧陪祀着身着绿色凤袍、头戴珠冠的送子娘娘，怀中抱着孩童，神态温婉；右侧立着怒目圆睁的护法神兽，威风凛凛，守护着殿宇的庄严。殿内光线柔和，金壁生辉，站在这里，仿佛能听到两千多年前老子在函谷关写下《道德经》的笔墨声，心中不由得生出深深的敬畏。 登上玉皇顶的观景台，整个金顶道观群尽收眼底。灰瓦红墙的殿宇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两座金殿像两颗明珠镶嵌在青山之巅，远处的栾川县城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连绵的伏牛山脉一直延伸到天际。透过栏杆上飘动的红丝带望去，整座道观群仿佛悬浮在云端，红墙金瓦与青山云海相映成趣，宛如人间仙境。 站在玉皇顶望向对面的亮宝台，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一座陡峭的山峰之巅，四周是万丈深渊。观景台上挤满了游客，大家都在争相拍照，记录下这绝美的景色。栏杆上挂满了金色的许愿锁和红色的祈福带，每一个都承载着一个美好的心愿。 当我站在玉皇顶最高处的观景台上，俯瞰整个老君山时，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力量。老伴张开双臂，尽情拥抱着山间的风。脚下是错落有致的道观群，亮宝台和玉皇顶的金色琉璃瓦在阴天里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远处的群山一直延伸到天际。风从山谷间吹来，带着云雾的湿润和松针的清香，拂过我们的脸颊。那一刻，我仿佛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尘世的一切烦恼，只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朵云，在天地间自由飘荡。 在人群中，我隐约看到了那两对山东夫妻的身影，他们正举着相机，兴奋地对着云海拍照。我们远远地朝对方挥了挥手，没有走近打扰。有些美好，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足够了。 我们在金顶停留了两个多小时。老伴在许愿锁墙上挂了一把铜锁，上面刻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她说，不求别的，只求我们能健健康康，一起走遍更多的山川湖海。我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是啊，人生最大的幸事，莫过于有一个人，愿意陪你翻山越岭，陪你等待云开，陪你看遍世间所有的风景。 下山的时候，我们路过一座道观，门楣上挂着“道法自然”的牌匾，黑底金字，苍劲有力。牌匾上方的斗拱彩绘精美，绿红相间的色彩在青山的映衬下格外鲜艳。这四个字，正是老君山千年道教文化的精髓所在，也是我们这趟旅程最深刻的感悟。 下午三点，我们开始下山。下山的路上，遇到了很多刚刚上山的游客，他们急切地问我们上面的景色怎么样。我笑着说：“上去看看吧，你们不会失望的。”有些风景，只有亲眼见过，才能体会到它的震撼；有些美好，只有经历过等待，才会更加珍贵。

　　回到栾川县城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我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老君山，它静静地矗立在暮色之中，云雾缭绕，神秘而庄严。

从少林的晨钟暮鼓，到栾川的灯火夜话，这一路的奔波与等待，都在见到金顶云海的那一刻，化作了满心的欢喜。原来最好的旅行，从来都不只是看风景。它是和爱人一起的奔赴，是与陌生人不期而遇的共鸣，是所有期待都被温柔回应的圆满。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