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县委书记，为什么都不爱搞“门面工程”了？

中国新闻文化传媒卢剑利

国庆假期，一位网友给我的公众号后台留言，说因为看了我几篇关于县委书记职位的文章，感触特别深——“现在的县委书记，关注民生、关注发展的多了，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搞‘门面工程’、求政绩”。我们就此话题深入聊了聊，从她的亲身感受里，我看到了基层治理正在发生的深刻变化，也终于明白，那些曾经让群众印象深刻的“面子工程”，为什么会逐渐退出舞台，被越来越扎实的民生实事取代。

从“看面子”到“看里子”：县城评价标准的悄然转变

还记得以前，大家评价一个县城发展得好不好，习惯性先看“面子”：街道够不够宽、景观够不够新、地标够不够气派。只要县城里有一条笔直宽敞的景观大道、一个充满设计感的广场，或者几处夜间亮起来就格外好看的“网红打卡点”，就会被夸“县城发展得好，干部有魄力”。

正是在这种评价逻辑下，不少县委书记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往往是翻新街道、打造景观、全城亮化，靠亮眼的门面工程快速出政绩、赚关注度。

我记得之前有个北方县城，为了打造“夜景名片”，把县城主要街道的沿街建筑全部换成了欧式风格的外立面，安装了上万盏射灯，还在河边修了好几个主题景观小品。那段时间，这个县城在短视频平台上成了“网红”，很多人特意开车来看夜景，县委书记也得到了不少“能干”的评价。可没过多久，问题就来了：那笔改造费用不仅让县财政连续两年紧巴巴的，后续的电费、维护费更是成了不小的负担，而真正关乎群众日常的老旧小区水管老化、孩子上学挤、老人看病远这些问题，却迟迟没有解决。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很多“门面工程”，本质上是把“政绩好看”放在了“群众好用”前面。而近两年来，这种情况正在悄悄改变。就像那位网友说的，全国各地县城面貌已经发生很大变化：越来越多县委书记主动叫停大拆大建、暂停过度亮化、砍掉华而不实的景观项目，不再执着于表面光鲜，反而一门心思扑在老旧小区改造、乡村公路建设、民生兜底保障这些“不起眼”的民生实事上。

核心动因一：门面工程的“光鲜”，藏着群众看不到的“暗坑”

为什么县委书记们突然不爱搞门面工程了？第一个核心原因，就是大家慢慢意识到，这类工程看似光鲜，实则埋下债务隐患、造成资源浪费，得不偿失。

很多人只看到华丽景观、崭新街道，却不知道这类面子工程成本极高。高端造型的外立面动辄每平方米几千块，全域亮化的电费和后期维护费是天文数字，打造一个所谓的“网红景”，从设计到施工往往要花上千万甚至上亿元。这些钱从哪里来？大多是地方财政的真金白银，有的地方甚至靠举债来做这些“面子活”。

有个中部县城的县委干部跟我算过一笔账：他们县曾经想打造一条“网红商业街”，初步预算是8000万，包括沿街建筑改造、灯光布置、商铺统一装修。后来经过调研发现，这条街实际有超过30%的商铺本来就经营不善，改造后不仅租金涨了，很多老商户反而撑不下去；而整个改造的8000万，相当于县财政一年民生兜底资金的三分之一，如果用这些钱改造10个老旧小区，能解决近2000户居民的水管、暖气老化问题，还能给每个小区配健身器材、养老服务点。最后他们叫停了这个项目，把钱用在了老旧小区改造上，虽然没做成“网红街”，但小区居民的满意度从原来的40%升到了92%。

更可惜的是，很多门面工程其实是“一次性”的。那些被强行统一的沿街建筑风格，没过几年就可能因居民需求变化而显得格格不入；那些过度亮化的灯光，每年要耗掉几十上百万的电费，而且时间长了，灯具损坏、线路老化，还要不断掏钱维修，等于给财政背上了长期的“包袱”。

相比之下，民生实事是“一次性投入，长期受益”：一条乡村公路修通了，能让村民拉着农产品顺畅出去；一个老旧小区的电梯装好了，能让老人上下楼不再犯难；一个社区养老中心建起来了，能让独居老人有人照料——这些投入的每一分钱，群众都能实实在在感受到，不会留下后续的负担。

核心动因二：基层治理的逻辑，从“上级看政绩”转向“群众看感受”

如果说债务和浪费是“硬”问题，那基层治理逻辑的转变，就是更深层次的“软”变化。

以前，评价县委书记的政绩，更多是“上级看报表、看亮点”，能不能拿出几个“拿得出手”的工程、“晒得出手”的亮点，是重要的考核标准。这种情况下，搞门面工程自然成了“捷径”——见效快、看得着，容易得到上级的认可。

但现在不一样了。随着国家治理体系不断完善，考核基层干部的标准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以人民为中心”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落实在每一项考核指标里。现在考核县委书记，看的是群众的收入有没有提高、住房有没有改善、教育医疗有没有更方便——这些“看不见”的民生指标，比“看得见”的门面工程重要得多。

我认识一个浙江的县委书记，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搞景观大道，而是花了半年时间走遍了全县12个乡镇的所有行政村，每到一个村就跟村民拉家常：“家里的水够不够用？”“孩子上学要走多久？”“乡村的路能不能跑大车？”最后他整理出一本厚厚的“民生台账”，上面记着近3000条群众反映的问题，接下来的3年，他就按照这个台账一个一个解决：给所有行政村通了自来水，在偏远乡镇建了6所寄宿制学校，修了120多公里的乡村公路。现在这个县城没有什么特别有名的“网红打卡点”，但群众说起来，都会说“这个书记是真的为我们办实事”。

这种转变，其实是基层治理的核心逻辑变了：以前是“为了获得认可而做事”，现在是“为了群众的需要而做事”。

县委书记的工作对象是全县的老百姓，而不是上级的“检查团”。那些门面工程，也许能骗得过上级的眼睛，但骗不了朝夕相处的群众；那些不起眼的民生实事，也许看起来不够“高大上”，但群众的心里有杆秤，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谁在为他们着想。

核心动因三：发展的本质，从“造景观”转向“造环境”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现在的发展逻辑变了。以前，很多地方以为搞个漂亮的景观、建个气派的地标，就能吸引投资、带动发展。

但实践证明，这种“景观式发展”是短视的——真正能吸引企业、留住人才的，不是好看的街道，而是完善的基础设施、良好的营商环境、优质的公共服务。

有个案例我印象特别深：江苏有两个相邻的县城，县城A花了几个亿打造了一条“景观步行街”，还搞了很多主题活动，想以此吸引商户；县城B没有搞这些，而是把钱用在了建产业园区、修标准化厂房、完善政务服务上，企业办证只需要跑一次就能办好，还能享受税收减免。

结果不到两年，县城B的产业园区引进了近百家企业，解决了5万多人的就业，县城的GDP翻了一番；而县城A的“景观步行街”，因为没有稳定的商户来源，渐渐变得冷清，原来的豪华商铺很多都关了门，还给县财政留下了不小的债务。

现在的县委书记们明白，发展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表演”，而是“为了生存的实干”。一个县城要想长远发展，需要的是能支撑产业发展的水电、交通、通讯，能让人才留下来的教育、医疗、居住条件，能让老百姓过得安心的社会保障——这些才是真正的“核心竞争力”。搞一个门面工程，也许能带来一时的关注度，但只有扎实解决发展和民生的“里子”问题，才能让县城真正走得远、走得稳。

从“重面子”到“重里子”，是基层治理的进步

其实，不是现在的县委书记不想出政绩，而是他们终于明白，真正的政绩，不是写在漂亮的建筑上，不是拍在好看的照片里，而是写在群众的笑脸上，记在群众的日子里。那个曾经轰动一时的“网红夜景”县城，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它的夜景了，但大家都记得，县委书记后来花了几年时间，让所有行政村通了硬化路，让所有贫困户都住上了安全房。

那位山西网友说的话很朴实：“以前去县城，先看有没有漂亮的广场，现在去，先看小区的电梯能不能用，老人能不能看上病，孩子上学远不远。”这句话，道破了群众对基层治理的期待：我们不需要多么气派的门面，只需要日子过得踏实；我们不需要多么耀眼的政绩，只需要有人为我们解决实实在在的难题。

现在的县委书记不爱搞“门面工程”，本质上是基层治理从“官本位”向“民本位”的回归，是发展理念从“数量型”向“质量型”的转变。这种转变，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干部真正把群众的需求放在心上。但从越来越多的县委书记开始扑在老旧小区、乡村公路、民生保障上，我们能看到一种清晰的趋势：未来的县城发展，不再比拼“谁的面子更光鲜”，而是比拼“谁的里子更扎实”；不再比拼“谁的工程更亮眼”，而是比拼“谁的民生更暖心”。

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因为基层治理的终极目标，从来都不是打造一个好看的“橱窗”，而是建设一个让老百姓能安心生活、能实现梦想的家园。而那些扑在民生实事上的县委书记，他们正在用自己的行动，把这个目标一点点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