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记·孔子世家》札记

陀罗山人

司马迁作《史记》，于世家之中，独将孔子列于世家。诸侯卿相，世守封土，方得称世家；孔子无寸土之封，无世袭爵位，却居世家之列，足见太史公对孔子的尊崇。读《孔子世家》，不只是读一位圣贤的生平，更是读乱世之中，一个士人坚守理想、颠沛求索的一生。

孔子生于衰周之世，礼崩乐坏，诸侯僭越，大夫擅权，旧有的礼乐秩序已然崩塌。少年之时，孔子便好礼，“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孩童嬉戏，他人追逐打闹，唯独孔子模仿祭祀礼仪，这份天性，便注定他一生以复兴礼乐为己任。他少时贫贱，却好学不倦，入太庙，每事问，不耻下问，于礼乐、典籍、历史之中求索大道。

孔子

布面油画 250x180cm 2016年 杨飞云 绘

孔子志在行道，而非仅仅著书立说。他渴望以仁德教化诸侯，匡正乱世。然而时代并不容他。初仕鲁国，为中都宰，为司空，为大司寇，摄相事，鲁国一度大治。诛少正卯，堕三都，想要削弱权臣，恢复公室权威。可鲁君受齐国女乐蛊惑，耽于享乐，疏远孔子。大道难行，孔子只得离开鲁国，开始周游列国的漫长漂泊。

十四载周游，是孔子一生最坎坷的岁月。过卫、过曹、过宋、过郑、过陈、过蔡，辗转于列国之间。屡屡碰壁，不见用，甚至遭人围困，“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弟子皆困顿，孔子却依旧弦歌不辍。世人多以为他惶惶如丧家之犬，他却坦然自笑。“丧家之犬”一语，是世人的讥诮，亦是孔子的写照：奔走天下，无处安身，却始终不肯放弃心中道义。

出土《论语》竹简

世人多不解孔子。有人讥讽他“知其不可而为之”。乱世之中，诸侯皆务征伐，求霸业，求富强，无人愿意推行仁政德治。孔子所讲的仁、礼、德，在杀伐争霸的时代，显得格格不入。他不是不知道现实的残酷，不是看不清世道的黑暗。可他依旧奔走，不因为世人不采纳就放弃自己的主张。这份“知其不可而为之”，正是儒家精神的底色。

周游列国终不得志，晚年归鲁。理想不能行于当世，便转而寄于斯文。孔子退而修《诗》《书》，定《礼》《乐》，序《周易》，作《春秋》。《春秋》一字之褒贬，寓褒贬于记事，以微言大义，评判世间是非。他把毕生的理想，托付给典籍，托付给后世。“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壮志难酬，却没有就此消沉，转而以文化传承，延续大道。

山东曲阜孔庙

读《孔子世家》，也可见孔子的凡人一面，并非高高在上的圣人。他有喜怒哀乐，会慨叹“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面对世道沉沦，会发出深沉的悲叹。他也会有失意，会有孤独，会感叹“莫知我也”。但即便如此，他始终不改本心。他对弟子谆谆教诲，因材施教，颜回、子路、子贡诸人，各有性情，孔子皆循其才而教导。子路刚直，常常直言顶撞；颜回安贫乐道，最得孔子之心。师徒之间，亦师亦友，乱世之中，保有一份精神的相依。

太史公写孔子，不刻意神化。他写孔子的困顿，写他的失意，写他的悲叹，也写他的坚守。孔子一生，政治功业未能实现，他没有平定天下，没有建立强盛的邦国。可他的思想，却穿越千年，影响后世。诸侯的霸业转瞬湮灭，而孔子之道，却绵延不绝。

山东曲阜孔林

读罢《孔子世家》，方知所谓圣贤，并非天生无所不能。而是身处浊世，历经磨难，屡遭挫折，依然不肯随波逐流。世道可以不接纳理想，但是士人可以守住自己的本心。孔子的伟大，不在于他得到多少权势，而在于在乱世之中，守住了仁与礼的火种，把道义留给后世。

司马迁将孔子列入世家，是对一位无爵位却有万世功业的士人最高的肯定。王侯世家，凭土地爵位传世；孔子之世家，凭精神文脉传世。千载之后，再读此篇，依旧可以感受到那份颠沛流离之中，不改其志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