梿枷打场记

秦岭老叟

<p class="ql-block">  儿时关中农村的秋收,总透着一股子热腾腾的劲儿。早在拖拉机还未普及的年代,梿枷打场,是收获黄豆、谷子、高粱时必不可少的“重头戏”。一把把梿枷高高扬起,再沉沉落下,“嘭—嘭—”的声响中,藏着一季粮食归仓的殷切期盼。</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场院,早已被扫得寸草不剩、一尘不染。刚拔回来的黄豆秆,晒得干脆的谷穗和高粱穗,带着太阳的暖香,厚厚地铺满一地,像为场院盖上了一床红黄交织的硕大地毯。我们这些孩子,就爱凑到场上,看大人们打场。</p><p class="ql-block"> 大人从柴房里搬出梿枷。梿枷把是硬木所制,一米多长,顶端凿孔,与梿枷扇相连,做成一个灵活的转轴。梿枷扇也有一米出头,五六根荆条被皮筋紧紧编扎在一起,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一股结实可靠的分量。</p><p class="ql-block"> 打梿枷时,要双手握把,右手在前;双腿分立,右脚在前;握紧梿枷把,转活枷头;收缩手臂,后拉前拍;上举双臂,水平旋转;梿枷扬起,仰头翘首;梿枷落下,身体俯冲。打一下扭动一下腰肢,打一下移动一下脚步,手力向前,脚步随甩左右移动。必须做到梿枷扇随连枷把前端转轴向上运动,使其水平速度转化为旋转速度;梿枷到达最高点时梿枷尚低于水平位置,这时前腿屈曲,双臂向前挥动梿枷,使梿枷获得向前的水平速度;随之身体前倾,双臂挥动连枷快速拍下。同时,用力要均匀,操作过程中,要借助于转动的惯性,使梿枷扇每落地拍打一次、再跳跃而起时,还能恰好在翻转一周后再次落地……手中的长柄,看似一上一下前后伸缩,其实它内在的作用是确保前端的梿枷扇翻转、落地、再翻转、再落地……在这循环往复中,完成起、扬、甩、落的打连枷劳动。</p><p class="ql-block"> 打场的都是青壮男女劳力,他们个个精神抖擞,有的男劳力索性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在日头下泛着油亮的光,汗珠一颗颗滚下来,沿着背沟滑落,悄悄渗进干裂的豆荚与谷穗之间。妇女们也毫不示弱,跟随着梿枷的节奏一起一落,连抬手擦汗都顾不上。他们面对面站成两排,你一下、我一下,交错起落,“嘎吱”声、“嘭嘭”声连绵不断,场面热火朝天。</p><p class="ql-block"> 队长是打场的老把式。只见他站稳步子,双脚与肩同宽,双手紧握梿枷柄,先是向上轻扬,随即腰身一拧,借力猛地下抡——“嘭!”梿枷重重砸在黄豆秆上,豆荚应声炸裂,几粒圆滚滚的黄豆蹦跳出来,撒落在场院上。“大家合着拍,别使蛮力,用巧劲儿!”队长一边喊着,一边又带头扬起了梿枷……</p><p class="ql-block"> 梿枷声声,此起彼伏,响声雷动,节奏分明,像一场热烈而质朴的丰收合奏。我们这些孩子跟在大人们身后,把蹦出来的豆子一颗一颗捡进小筐。偶尔有人直起腰,捶捶后背,笑着搭句话:“今年这黄豆长得实在,打起来都费劲儿!”</p><p class="ql-block"> 日头渐渐爬上头顶,场院里的热气蒸腾得更厉害了。大家纷纷拿起水壶,仰头“咕噜咕噜”灌上几口。我看得心痒,也想试试,便悄悄拎起一把小号梿枷,学大人的样子抡起来。可那梿枷实在太沉,我刚举到半空就力气不继,落下去也软绵绵的,只溅起几片碎叶。队长瞧见了,笑呵呵地走过来,扶着我的手说:“别急,脚先踏稳,力气从腰发出,不能光靠胳膊使劲。”</p><p class="ql-block"> 如今想来,农活之中,其实藏着一套身体运用的智慧,正如打太极讲究腰马合一、刚柔并济。农民们懂得在劳作中寻找巧劲,才能日复一日,干得长久,也干得从容。我照着队长的指点再试一次,梿枷终于沉沉落下,“嘭”的一声,竟也砸出了几粒豆子,心里顿时乐开了花!</p><p class="ql-block"> 日头西斜时,铺开的黄豆秆已被打得松软塌陷,大多数豆荚都张开了嘴。大人们放下梿枷,拿起木杈把豆秆挑到一边,露出底下混着碎屑的黄豆。接着用刮板推集成堆,木锨扬场,再拿簸箕一遍遍颠簸,簸去碎叶尘土。待一切忙罢,留下的豆粒金黄饱满,装入口袋中,沉甸得让人心安。</p><p class="ql-block"> 一袋袋黄豆被搬至场院东头,夕阳把口袋影子拉得老长。大人们坐在场边,掏出旱烟袋,“啪”地点上,烟圈在薄暮中悠悠飘散。梿枷打场虽累,可望着那实实在在的收成,每个人心里都漾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高兴与踏实。</p><p class="ql-block"> 后来,碌碡来了,拖拉机也开进了场院,梿枷渐渐退入柴房的角落,蒙上厚厚的灰尘。可我始终记得,那个秋日场院上,“嘭—嘭—”的梿枷声、大人们的吆喝与笑语——那是一片旧时光里,最踏实、最温暖的丰收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