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世界，一念人生

中国新闻文化传媒卢剑利

案头的青瓷瓶里，插着一支菊。不是秋日篱下攒拥成阵的金蕊，只是花店随意剪来的、带着一点青梗的淡白，瓣边略卷，像被风揉过的信笺。 我原以为它不过是暂时的点缀，是庸常日子里抓来的一点亮色，却不料几日看下来，竟从这疏疏的一朵里，品出了整个娑婆世界的模样——原来所谓大千，从来不在远处，都在这一瓣瓣的褶皱里，在我每一次凝视它时，漫过心头的念。 这朵菊初来时，花瓣都挺得笔直，带着新鲜的脆。我每日晨起都要瞧它一眼，看它顶端那朵小小的花心，像一枚刚被写下的印。那日有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楼下香樟树的气息，它便轻轻晃了晃，最外面的一瓣慢慢垂下去，像个垂手听训的孩子。 我忽然就想起外婆家的菜园，秋末时也插过这样一支菊，总说它是“花里的老实人”，开得慢，谢得也慢，不像别的花，总要赶着热闹。如今这案头的菊，何尝不是这样？它不攀附旁的花枝，不招惹蜂蝶，就守着自己的一寸天地，开得安安静静，像极了这世间许多人，在奔波里守着一点念想，不声张，不喧闹。 风再大些时，菊的花瓣便开始散落。先是一瓣两瓣，落在青瓷瓶的颈边，像谁遗落的诗笺，再后来，竟有整朵的瓣都蜷了起来，从卷边到发硬，成了浅黄的薄片。我原想换一支新的，却终究没动。这凋零的过程，倒像极了人一生的起落。 前些年身在异乡每日踩着晨光出门，踏着夜色归来，心里揣着一点盼头，像这菊初开时的挺括，总觉日子还有无限的舒展。后来遇过几次挫折，项目黄了，朋友散了，那点盼头便像这菊的瓣，慢慢垂下来，落下来，心里也空落落的，以为日子就该这样沉下去。 可此刻看着这朵菊，在我眼前慢慢从盛到衰，却忽然懂了，原来娑婆世界的“娑婆”，从来都不是苦，是“堪忍”——是能在盛时欢喜，衰时也能安然，是能看见风的来处，也能接住花瓣的落下。 人心就像这朵菊的花心，是一切世界的容器。我曾以为，能安放世事万千的，该是篱下的一径落花，或是江边的一江秋水，或是山间的半秋霜林。直到这一日，我看着案头的菊，忽然察觉不是这样。那日清风惹得人心头寂寥，我正对着菊发呆，手机弹出消息说，朋友曾说要聚的饭局，因事推了，繁华成了旧事，那些说好在深秋一起去看菊的人，终究没了音信。可这菊还在，在风里晃着，在灯下透着浅黄的光，我忽然就懂了，原来能承载这一切的，从来都不是外间的景致，是己心。 是我心里那点不随热闹而动、不随冷清而改的安然，是我能看着菊落，却不觉得悲凉的从容。 我们这一段人生的长旅，总有些这样的时刻。在春日的郊野，看着满山坡的花，满心欢喜，觉得这世间的好都聚在了一处，那时候的欢喜，是不介意是非的，是不在乎得失的，只觉得风是软的，阳光是暖的，连脚边的草都带着香。 曾在江南的秋水畔待过几日，那时候是深秋，水面上飘着点点月光，像谁撒下的碎银，徐徐晚风像从千年里吹过来的，带着唐诗宋词的韵脚。那时候我正远离城市的喧嚣，远离那些让人头疼的人事，只觉得自己正身处最美好的境地里，却忘了贪恋。后来再想起那秋水畔的月光，才明白那美好从来不是水和月光给的，是我当时心里的空和静给的，是我不贪恋美好，只愿意和那风那月待一会儿的松弛给的。 日子就像这杯凉了的茶，咽下岁月的辛酸，尝尽世事的暖凉，才能懂几分滋味。前几日加班到深夜，路过江边的步道，夕阳已经沉到楼背后，晚风裹着寒气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却忽然想停下来，揽清风一缕，留作窗前清凉，想掬秋水一捧，守住那点还没散尽的月明云开。 我靠在江边的护栏上，看着远处的灯慢慢亮起来，像撒在黑丝绒上的星子，忽然想起年轻时和好友一起在月下唱歌，唱到嗓子哑了，舞到影子凌乱，那时候的欢喜和轻狂，如今想起来，还像酒一样暖。醒时往事斑斑，那些笑和泪，那些得到和失去，都在心里刻着痕，醉后景致朦胧，那些人和事，也都成了梦里的剪影。多少的悲欢，都付与了流水，多少的清愁，都举杯邀了明月。可我们终究还是走过来了，终究还是在这人间，找着自己的位置。 这朵菊，从开落到只剩最后两瓣，整整用了半月。我看着它从紧到松，从鲜到蔫，像经历了一场小小的浮生。 原来一花里，一个世界，这世界里有盛有衰，有喜有悲，有聚有散，原来一念里，一场浮生，这浮生里有得有失，有起有落，有近有远，有软有硬。 我们兜兜转转，走过了万千的风景，遭遇了万千的人事，有过迷茫，有过痛苦，有过欢喜，有过失落，可所幸，归途在望，尤未走远。 其实我们都明白，身所在的，是浮尘虚妄，是那些抓不住的名利，是那些留不住的人和事，是那些转眼就散的繁华，可心所及的，才是当下眼前。是案头这朵将谢的菊，是手里这杯还温的茶，是窗外这阵还吹着的风，是心里这点还没灭的念想。我们不必追求那远方的大世界，不必执着那虚妄的浮尘，只守着这眼前的一花，守着这当下的一念，就足够了。 风又吹过来，案头的菊又晃了晃，最后两瓣也弯了下来，像在对我点头。 我看着它，忽然就笑了。原来所谓的娑婆，所谓的浮生，都不过是一花一世界，一念一人生。你不必去外间找那大千世界，你心里的那朵菊，就是你的整个世界，你此刻的那点念，就是你的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