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上(故事三)

郑州长弓

黄泉路上(故事三)

两人再次起身，继续朝着前方走去。雾气似乎又淡了一些，前方隐隐出现了一座高台的轮廓。那高台孤零零地矗立在路中央，通体由青灰色的石头砌成，看起来古朴而肃穆。

走到近前，他们才看清，高台上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望乡台。

“望乡台……”老妇人喃喃道，眼神里充满了向往与悲伤，“听说站在这里，能看到阳间的家……”

林生心中一动，抬头望向高台顶端，虽然看不到什么，但心里却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看看，自己在阳间的家，现在怎么样了。

“婆婆，我们上去看看吧。”林生说。老妇人点了点头，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步走上望乡台。

高台并不高，很快就到了顶端。上面光秃秃的，只在边缘处刻着一些模糊的花纹。站在这里，雾气仿佛被隔绝开来，视野变得异常开阔。

老妇人迫不及待地朝着阳间的方向望去，起初是一片模糊，渐渐地，景象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间破旧的小土屋，正是她在阳间的家。院子里杂草丛生，堂屋里，摆着一个小小的牌位，上面写着“犬子狗剩之位”。

看到那个牌位，老妇人的眼泪瞬间决堤：“儿啊……我的儿啊！”她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牌位，却只摸到一片虚空。她看到屋子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儿子忙碌的身影，再也听不到儿子喊她“娘”的声音。

林生站在一旁，看着老妇人悲伤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他转过头，望向自己家的方向。

很快，他也看到了熟悉的景象。那是街角的一个小画摊，正是他营生的地方。画摊前围了几个邻居，王大娘正踮着脚朝他住的小院张望，李大叔则在一旁不停地叹气，脸上满是担忧。他还看到自己的小屋门口，郎中正在摇头晃脑地和邻居说着什么，邻居们的脸上都带着惋惜。

“他们……是在为我担心吗？”林生的眼眶有些发热。他在这世上没什么亲人，平日里就靠着给人画肖像为生，与邻里相处和睦，却没想到自己突然倒下，会让他们如此牵挂。

他看到画摊上，那幅他没完成的肖像，他想起了自己的画笔，想起了阳光下颜料的味道，想起了阳间的一切……

原来阳间的一切，哪怕是街角的一缕炊烟，画案上未干的墨迹，都如此让人眷恋。林生望着画摊旁王大娘焦急的身影，想起她常端来的热粥；望着李大叔紧锁的眉头，记得他总在自己收摊时帮忙搬沉重的画架。眼眶里的温热渐渐凝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这一次，竟在冰冷的望乡台上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小哥，你也想家了？”老妇人的哭声渐渐低了，她看着林生泛红的眼眶，声音里带着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怅然。

林生抹了把脸，勉强笑了笑：“嗯，想起些街坊邻居的好。”他转头看向老妇人，“婆婆，您再仔细看看，说不定能看到您儿子生前的样子？”

老妇人闻言，又将目光投向那间破旧的土屋。她的视线扫过空荡荡的灶台，扫过墙角堆着的柴火，突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我看到了……我看到狗剩小时候了！他蹲在门槛上吃窝头，嘴角还沾着玉米面呢……”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不再是全然的悲戚，反而有了一丝温柔的暖意：“那时候他才五岁，总爱跟在我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娘，娘’……”

林生静静地听着，看着老妇人脸上的皱纹在回忆中渐渐舒展。原来望乡台不仅能望见当下的空寂，还能映出过往的温情。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碎片，此刻成了支撑老妇人走下去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老妇人终于收回目光，深深吸了口气：“够了……能再看看这些，我知足了。”她转身看向林生，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小哥，我们走吧，去前面看看，总能找到他的。”

林生点头应下，扶着老妇人走下望乡台。脚下的路似乎平坦了些，雾气中隐隐传来钟磬般的声响，沉闷而悠长，仿佛在指引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