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渡船口春秋

玛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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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38912334

文/图：玛雅人/网络（部分致谢）

　　春风先渡柳梢头，半卷波光半卷愁。

官溪河从石𦥑湖走来，穿过长桥柳浪，拐了个弯，就慢了下来。像一根旧绸带，把固城湖的清、石𦥑湖的阔、老街的香，轻轻捆在一起。

官溪河不长，也不宽。却偏偏爱记事——记橹声、记渔火、记蟹香，更记住了渡船口的苍桑。

　　春来柳先知。风从固城湖吹来，在渡船口打了个旋。带着吴楚旧地的凉，把胥河的旧梦一缕一缕压进水里。像谁把《春秋》说完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渡船口的青石埠上，苔痕返着青。浣衣的棒槌声几里外都能听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送螺蛳的筐。卖鱼的船夫也不恼，只把船轻轻地系在埠头的石柱上。

绳一收，春就活了。橹浆“吱呀—-吱呀”像门轴推开的春梦。去圩乡走亲戚的人，篮里装满糕团和香干；回门的媳妇怀抱手牵。

　　襟湖桥躺在河上，七孔半圆，倒影合起来，满河都是月亮。其实那是天光，被水揉碎了又合上。

　　夏天里，荷香漫过老街，落在官溪河的水埠、船尾上，在渡船口停住了脚。午后的雷雨来的没规矩，船斜着，两点砸在船蓬上，像米铺里的称砣撞在盘上。

雨一走，蒸汽从芦苇深处翻上来，挟着鱼腥、藕鲜、和蟹香钻进老街。

旧时的渡船口，最忙是黄昏。搬运工扛着麻袋，腰弯成了弓。商贾认真地发着签，一袋一签。卖西瓜的小船靠在埠边，手一拍，凉甜浸过半条街。

大婶们在水埠上浣着衣，棒槌声惊飞了芦苇丛中的白鹭。小孩子赤着脚，跟在麻袋后面捡漏下的花生饼。香甜忘记了在水埠边上的鞋。浪打过来，鞋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旋。

　　暮色初开，才是官溪河的本来。“帆樯无数集河南边，夜色空间濛入远天”。顿锐的诗不假：渔火连着岸灯，橹声压过喧哗，灯火飘过渡口，把保圣寺的塔影照成一支竖着的笔，立在龙成岗上。

渔火不走了，船绳挽在石柱上，跟着水波一呼一吸。像熟睡人的胸怀。偶有几只归巢的白鹭，掠过船帆。翅尖点破水面，划开又合上。把宋人的画、明人的诗、胥河的风，像旧书合进渡口的水纹里。

　　秋一来，荷叶枯了，河也瘦了些、香淡了些。固城湖的烟雨，从湖心涌来，被芦梢吸进深处。蟹脚“蟋蟋蟀蟀”痒得不断往岸上窜，爬进老街的蒸笼里。

渔火尾炉有人煨着酒，香气被河水一托，像有人在渡船口哼着不上调的曲，水埠上的细浪附和着。

埠边卖蟹的筐子斜放在石牌下，称盘压在一张旧报纸上，“大桥通行啦”特别醒目。可走惯了老路的人，还是喜欢站在这里。不是等船，是在等一种“还要过河的思念。”

　　秋水清瘦了许多、河面窄许多、天却高了，桂花香了、蟹也膏肥黄红。望固城湖水面，皖南的山脉薄得像淡墨里留着白。

　　冬天呢，官溪河声落，固城湖火熄。北风一吹，芦头白得跟雪一样。船搁在渡口浅滩上，斜成一道放倒的木梯。堤岸的柳树把最后一点秋气捂进了衣领。

渡船口停摆了，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水埠爬上了岸，赶船人、浣衣人、等渡人都没了影踪。

拴绳上的绳痕还在，一道一道，像年轮记住岁月。有老者蹲下身子，手伸进河里，水从指缝间漏走：漏走爷爷的橹、父亲的肩、少年时折船的童年时光。

他没叹息，只是对着渡口说了一句“你幸苦了”。河没说话，可它什么都记着。

　　忽然觉得：这渡船口不只渡船，是官溪河替高淳人留着一截呼吸，长桥柳浪是它的呼、官溪夜泊是它的吸。春是喧闹，夏是荷香，秋是蟹黄，冬是素装。

大江是要去苍海，而官溪河不会走那么远。它只把老街灯火；丹湖秋月；固城烟雨；花山蕉唱；东坝晴岚一一收进官溪渡口里。

渡船早就停摆，桥已修好，可你傍晚立在“渡船口”石坊下，闭上眼睛，就会听到，橹声从河深处浮上来，先是一声、再是一声，比更漏还准。

这时候就会明白，“春秋”不是季节，是“官溪河”替我们记住，那段来路和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