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教育梦补记——两年半的私塾，一辈子的乾坤

老梅

《史记》孔子世家——弟子三千，通六艺者七十有二

父亲的教育梦补记——两年半的私塾，一辈子的乾坤

在中国近代闯关东的宏大叙事中，1905年是一个充满巨变的年份。那一年，日俄战争结束，大连成为日本的租借地。此后满铁的火车与轮船驶入这座城市响起近代工业的轰鸣声。

这一年17岁的父亲，一个山东年轻农民赤手空拳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按照当时大多数闯关东者的命运轨迹，他应该靠出卖体力谋生淹没在社会底层。

然而父亲走出了另一条路。他从卖小米粥、收破烂、弹棉花、剪马掌做起，在市场的边缘摸爬滚打，一步步切入近代工业的核心加工领域。他创办了“聚盛德切铁工厂”，并从日本购回当时先进的重型大剪板机，直接剪切32毫米的特厚钢板，成为大连钢铁加工业中颇具实力的民族工商业者。

这场跨越几十年的命运逆转，其源头是他童年时在故乡农村接受的两年半私塾教育。当别人还在依靠体力谋生时，他已经开始用计算、逻辑和经营的目光观察这座城市的物资流动与工业运转。

第一章：灯下掐辫子的双手，与私塾里的头脑重塑

父亲的童年家境极为贫寒。父亲的大姐早早去世，他的二姐、我们的二姑与父亲最亲。二姑出嫁早，长姊如母。为了供弟弟读书，她靠掐辫子挣取微薄的私房钱，用自己那双劳累了一辈子、后来连手指都难以伸直的手，支撑起父亲两年半的私塾。二姑的深情与远见，成为我们这个百年家族的第一粒火种，成为父亲对知识的敬畏和培养子女读书的精神源头。

一百多年前，在文盲率极高的农村，私塾教育提供了重要的启蒙。这两年半的学习，对父亲的思维方式、行为习惯有了初步塑造：

一、记忆力、逻辑思维与观察能力

私塾启蒙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读物开始，重视反复诵读、记忆、抄写与理解。这种训练培养了父亲专注力、记忆力和持之以恒的习惯，也为他日后认识世界、分析问题打下了基础。

他卖小米粥，面对的是码头上需要解决饥寒的单身汉；他收破烂、弹棉花，接触的是城市里不断流动的物资；他剪马掌，则进入了当时依赖马车运输的交通网络。看似毫不相干的几种谋生方式，在他手中变成了了解市场、积累资金、拓展人脉的阶梯。这种能力除了天赋、勤奋和生活的磨炼，那两年半的私塾教育是不可忽视的起点。

二、知行合一的德育与人格塑造

1905年，父亲坐着小舢板经历海上的惊涛骇浪，踏上大连的礁石时，他回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跪倒，留下了一句母亲后来反复讲起的话：“嬷嬷，我不赚到钱就不回来见你！”这个誓言里有父亲对我曾祖母的眷恋，也有他不肯认输的决心，更有他的孝悌、诚信、责任与担当。我的曾祖母在这个孙子的孝敬里享寿97岁。父亲征战四十年留下两间专业切铁工厂和两百多间房产。

私塾教育的儒家思想以德育为先，是人格塑造和社会化能力的培养基础。父亲创业的成功靠的就是这个基础。

三、双手打算盘：从私塾训练到工业精算

母亲常常提起父亲的一项特殊本领：双手同时打算盘。后来我知道，双盘同打，即使在当时经验丰富的账房先生中，也未必人人都能掌握。因此每当母亲说起此事，语气里总带着敬佩。父亲把私塾学到的心算、珠算基础，精进成为计算、记账与精细核算的能力，运用到了商业经营中。

母亲还多次说过，工厂里每天晚饭后，工人们还必须到账房学习打算盘，学完才能休息。父亲希望工人也掌握基本的计算技能。

后来，聚盛德从收购废铁逐步发展到专业切铁，材料核算越加重要。双手打算盘的本领未必能直接解释父亲 的工业技术能力，但传统私塾教育的“小六艺”里的“数”，无疑使父亲自幼养成计算习惯，这是他后来经营工厂、处理订单的必要本能。

第二章：实业救国与教育兴家

当“聚盛德”在大连逐渐发展壮大，父亲把眼光投向儿子的未来。他深知自己凭着有限的文化基础尚且能够在大连的复杂环境中寻找机会、创办工厂，那么，如果下一代能够接受完整、现代的教育，将有更远大的可能，这成为他教育梦的起点。

一、不传厂，而传书

母亲说父亲一再嘱咐：“供儿子们好好读书，以后要像孟天成，不要像我，不要开工厂。”

“博爱医院”院长孟天成是父亲心目中的一个榜样。父亲希望儿子们能够像他那样，接受现代医学教育，学成之后做医生，开医院，救死扶伤，造福社会，这比开工厂更有意义。

他希望儿子们有更高的起点用知识开拓人生。他要把工厂创造的财富转化为下一代接受教育的桥梁。

二、读书的机会带给更多孩子

当时在大连生活的山东人为了谋生来到此地，孩子的教育是空白。父亲挽留并资助一位准备返乡的包先生，让他留在后院办私塾，为工业区的山东子弟启蒙，学习传统文化。与此同时父亲还聘请公学堂的老师，在家里开设家庭课堂，教授西学现代知识，为孩子进一步接受新式教育作准备。

传统私塾和公学堂的课程双管齐下，面向孩子通向现代科学的未来。

父亲贫苦的童年给他的观念是，读书不应该只是少数人的特权，孩子也不应该因为家庭出身而失去改变命运的机会。他希望老家的孩子们能够拥有更好的生活与受教育的机会。他主动承担起整个家族和故乡未来的责任，有了他后来的家乡改造计划。

实业是他立足现实的根基，教育是通向未来的路。

第三章：双雄并肩，大剪板机的荣耀与灾祸

在聚盛德的黄金时代，父亲身旁还站着他最重要的助手——外甥韩茗传。

韩茗传是当年省吃俭用供父亲读书的我的二姑的儿子。他聪明、踏实、肯干。父亲把对教育的执着倾注在韩茗传身上，供他读书学习日语，韩茗传成为聚盛德对外联络的重要力量。

一、一台剪板机，打开工业发展的新局面

正是韩茗传敏锐的工业眼光，让他注意到当时造船及相关加工业的一个关键问题：钢板开料加工，需要大型剪板机，而这种设备是大连的空缺。韩茗传协助父亲调查、筹划，在20世纪30年代从日本购回了一台先进的重型大剪板机，能够直接剪切32毫米的特厚钢板。这台设备使聚盛德拥有了独特的加工能力。

工厂由此进一步摆脱了小作坊式的经营方式，进入更专业的钢铁加工领域，迎来了事业发展的重要阶段。这台剪板机凝聚着父亲多年的积累，也凝聚着韩茗传的眼光与心血。它既是聚盛德工业实力的象征，也是两人共同奋斗的见证。

然而，有福也有祸。

二、“舅，这个家不能没有你，我年轻，我去！”

一个中国人，一台大剪板机，在当时的殖民环境下招来猜忌与打压。警察局以所谓“经济犯”的名义传唤父亲。面对可能发生的牢狱之灾与工厂遭受打击的风险，年轻的韩茗传挺身对父亲说：“舅，这个家不能没有你，我年轻，我去！”这是母亲后来多次念叨的一句话。

二姑当年用掐辫子挣来的钱供弟弟读书，多年以后，她的儿子又为了保护舅舅，主动承担危险。

韩茗传替我父亲进了警察局，承受了残酷的拷打。获救时，他的身体已经受到严重伤害。没过几年，一场风寒之后，旧伤复发，这位天资卓越、侠肝义胆的青年便早早离开了人世。聚盛德的辉煌里，有父亲白手起家的坚韧，也有韩茗传的智慧与牺牲。

第四章：孤掌难鸣的乌托邦，与不收租的大同胸怀

韩茗传英年早逝后，父亲失去了最重要的技术与执行助手。他依旧坚持他骨子里那份由私塾教育与人生经历而塑造的儒家“大同胸怀”。

一、不收租 让漂泊的乡亲有个安身之处

1926年，来到大连的第二十年，父亲在大连建造的房产后院有十几间房，住满了从山东来大连谋生的同乡。

父亲的规矩是：不收租。那些远离故乡、来到陌生城市讨生活的人，可以在这里长住而不必交租。母亲继承了这一规矩，直到1954年房产被没收。

来到大连后的第三十年左右，父亲又在青岛山口路26号盖起了一栋三层楼房，共有80间，免费提供给从老家来到青岛谋生的乡亲居住。同样不收租。

二、买下土地 却不改变乡亲原有的生活

1938年，在还清大剪板机的贷款后，父亲开始大举收购老家房产与土地。不是兼并，是善举。

母亲反复讲过一句话：“卖家拿了钱，还照样用着土地房屋，也不收租，什么都没变。”

父亲大举购买的目的是想另建新村，改善村庄的布局与生活条件，让乡亲们能够过上更有秩序、更有保障的生活。

三、那张没有实现的“改造蓝图”

2014年，我在青岛见到了80岁的族侄曹明岐。他曾担任国营大厂的党委书记，仍记得自己十几岁时在大连的往事。

那次见面，曹明岐主动提起了父亲的家乡改造规划图。他回忆说，当年在大连，父亲曾给他看过那张图纸，并指着其中一处对他说：

“这里是给你的。”

那张图纸上，不仅有规划整齐的新式住宅，也有对村庄整体布局的安排。更重要的是，里面还规划了一处私塾。父亲想把自己曾经获得的机会，变成整个村庄孩子们都能拥有的机会，让知识成为改变下一代命运的力量。

这是一项由父亲独资承担的乡村改造与教育计划。他深知改善乡亲的生活，光有房子和土地还不够，想把教育的火种传递给全村的孩子。这是他对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及“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的朴素实践。

四、一位走得太远的先驱

父亲的改造计划距今九十多年，太早了，没能实现。传统农村的生活方式与观念根深蒂固，父亲的设想超出了许多乡亲的理解与接受能力，产生了矛盾。又加上战争的蔓延，致使家乡改造计划在1938年搁浅。

几十年后的2014年，曹明岐对我谈起这段往事时，流露出深深的遗憾：

“你父亲只培养了一个韩茗传，韩茗传病故，再没有别的帮手。他投入之后就撒手给别人，这是很大的失误。”

父亲低估了改变传统生活方式的难度，也没有来得及建立一套能够持续推动计划的组织与机制。他的善意是真诚的，只是时代、环境与人心，并没有按照他的设想回应他。他想得太远，走得太快，而唯一能够理解他、与他并肩前行的外甥韩茗传，已经不在人世。

那张没有实现的家乡蓝图成了无法弥补的遗憾。

第五章、风吹不散的读书种子

1945年8月15日之后苏联红军进驻大连，这座城市进入了一个秩序剧烈变动的时期。面对无法理解、也难以抗拒的时代巨变，父亲最终选择了以死殉厂。

到了1950年代初，在五反运动中，聚盛德最终被没收。

一、长兄的陨落

我的大哥考入了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是一位数学才子。这本来是父亲教育梦最令人欣慰的成果，然而聚盛德被没收所带来的冲击致使大哥精神失常。病中煎熬了六年以自杀告终。

聚盛德没有了，长兄也离开了，父亲改造家乡的蓝图更不可能完成。父亲的教育梦遭到了挫折。

二、但是两个儿子在苦难中守住求知的信念

父亲的另两个儿子，也就是我的二哥和三哥，在家族遭遇变故后被抛入了生活的底层。

二哥经历了漫长的磨难。为了逃港，他在艰难的处境中失去了近二十年的青春。后来他终于成功抵达香港，努力安排三哥赴美，并以自己有限的打工收入资助三哥攻读计算机博士学位。

三哥的经历同样坎坷。文化大革命中他失去了工作，被赶到农村成为农民。在极其困难的生活环境中，他曾多次徘徊在生死的边缘。父亲留下的求知信念让他活下来，并在1979年以砖厂工人的身份考入计算机研究生。

大哥未能走出时代创伤的阴影，这是家族永远的痛。二哥和三哥却在各自的苦难中，以不同的方式延续了父亲的精神遗产，父亲留给他们的不是物质的的财富，而是继续前行的信念。

读书不只是成功的工具，更成为人在绝境中的希望。

结语：万贯家财，不如留下读书的种子

回望这段跨越百年的家族史里那两年半的私塾教育，最初的墨香来自二姑掐辫子的指尖，后来凝结在韩茗传用生命守护的剪板机上，流淌在大连与青岛不收租的房产里，也寄托在那张未能实现的家乡改造规划图中，最终化作了家族血脉里对知识的信仰。

给子孙留下万贯家财，不如留下读书的种子。这颗种子在心灵深处扎根，即使历经百年风霜与生死劫难，也仍在远方、在海外、在下一代的人生中开花结果。这是那位只读了两年半私塾的山东农民，留给我们这个家族最宝贵的精神遗产。

而我，父亲过世时仅有一岁的小女儿，在耄耋之年所做的是，用文字重新拼合那些散落的记忆，把父亲的故事、把二姑的恩情、把韩茗传的牺牲、把长兄未能走完的人生写下来。也把二哥和三哥在苦难中坚持求知的经历写下来。

因为这记录着父亲如何凭借两年半的私塾教育改变自己的命运，如何把读书的机会尽其所能地传递给子女、乡亲和故乡的下一代。

两年半的私塾，一辈子的乾坤。万贯家财终有散尽之时，读书的种子却可以代代相传。

我的文字是对父亲的祭奠。是对二姑、韩茗传、长兄以及所有在这段历史中付出与承受过的人们的纪念。也是父亲那场跨越百年的教育梦的延续。

2026年10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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