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奎礼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近一段时间,看到影视中读写书信的情节,或是读到亲友们发来的微信、短信,我的思绪总被捆束、常被牵引,让我回想起五六十年前为乡亲们读写家书的一个个场景、一件件往事。</p><p class="ql-block">我最早为乡亲们读写家书是在1965年,那年我13岁,读小学5年级,是戴着红领巾读写家书的。按说我这点薄底,读写家书实属拿鸭子上架。论读,我只是读过小学课本,看过一些“画本”;论写,我只写过“记一次劳动”之类的小作文。但是,在近乎于文化沙漠的故乡,在识字极少的众乡亲中,我俨然一个“小秀才”。再一点,母亲非常赞成我、支持我给乡亲们读写家书。母亲没有文化,她深知不能读写家书的痛苦。于是,在母亲期待的目光下,我代父母给远在内蒙古牙克石的大姨家写了一封家书。没过几天,大姨家回信了。我高兴,因为我的家书“处女作”成功了;母亲更高兴,因为她的13岁儿子代她把姊妹之间远隔数千里的思念沟通起来了。这件事传开,乡亲们就陆续登门,求我给他们读写家书,而且是越求越多。</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读写书信一般是两个环节,一个环节是读家书,一个环节是写家书。“读”在前,通常是对方来信了,我给收信这一方读家书;写在后,就是收信后要给寄信的一方回信,这就由我来写。以我当时的文化程度,我感到读家书的难度要小一些,写家书的难度要大一些,因为来信只是阅读,回信则有点“创作”的味道,但我还是坚持“全流程”完成读写。</p><p class="ql-block">让我费思量的还是回信写什么。在那个“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儿”的年代,我代写家书的“程序”是,先向对方介绍“社”里的事儿,然后讲述家里的事儿。“社”里的事儿,主要是介绍年成如何,挣了多少工分,分值是多少,年终分红分了多少钱,口粮有多少,够不够吃,等等,有点像当今的“家庭年度经济报帐”。家里的事儿,主要讲家里房子翻盖没有,打了哪些傢俱,添了哪些“大件”,有时还把家里的母猪下几个猪仔也写进去。这类“竹报平安”的家书,我写着写着就找到了门道,写起来也就顺手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是,“竹报平安”的光景不长,文化大革命的“烽火”熊熊燃烧了。“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在社会动乱的年月,家书真的抵得上“万金”。千千万万的家庭,盼着家书,寄着家书,想法都是期盼平安,祈祷平安。这时我代乡亲们读写的家书,“社”里的事儿少了,家里的事儿淡了,彼此牵挂的政治上的事儿多了。这种情况持续了3年左右,已经不是“烽火连三月”,而是“烽火连三年”了,家书“抵”万金,也变成了家书“超”万金了。</p><p class="ql-block">“烽火”消逝,我为乡亲们代读代写家书的活儿接着干。这期间,我通过读写家书,了解了一些人世间悲欢离合的故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家族中的老娘(我父亲的堂嫂),哥哥早年去黑龙江,兄妹俩人几十年音讯隔绝。那一年,哥哥从千里之外寄来家书。在老娘家里,我给老娘一家人读了这封家书,老娘激动万分,立即让我给哥哥回信。我在回信中表达了老娘对哥哥的思念之情,并详细介绍了老娘家中的情况。那是我写的最长的一封家书,我的那一点点抒情记叙的本事都用上了。过了不长时间,老娘接到了哥哥的回信。书信仍然是我读的,信中邀请老娘到黑龙江哥哥家相聚。老娘离开家门踏上旅程那一天,幸福感满满的。老娘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见到小兴安岭松林,第一次住进有暖气和电灯的屋子,也第一次见到离别的哥哥。这几个“第一次”,让老娘成了村子里最让人羡慕的人。</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村子里有一位王姓的单身汉,我叫他“老叔”。老叔年轻时丧妻,幼小的儿子送人寄养。事情过去几十年,老叔突然收到一封家书。家书是儿子所写,并由我读给老叔的。家书中说,他已成家,儿女齐全,但他非常想念父亲,特别想和父亲见面。老叔读完儿子的信,激动的说不出话来。我在老叔身边,也被他的情绪所感动。过了一会儿,老叔的情绪有些平缓,立刻催促我,快点回信,告诉他快点来,我特别想念他。我那天写回信非常仔细,把老叔的心情都写在纸上了。写完后在信封上写收信人地址,又反复核对了几次,生怕地址写错了对方收不到信,耽误了父子相见。又过了一些天,老叔的儿子从千里之外来见父亲,父子相见抱头痛哭,老叔这一回真的享受到天伦之乐。</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令难忘的是我代姜家三奶读写的那些家书。三奶是我家的邻居,是一位命运凄惨的五保老人。三奶年幼时,老家河南遭天灾人祸,为了活命,家人把她卖给内蒙古科尔沁草原上的一座王府,成了王府里的一位幼奴。听三奶讲,她在王府里就是一块“上马石”,七八岁时就跪在地面,听由王爷踩着她的背上马。后来,三奶虽然抱养了一个女儿,但在兵荒马乱年代,母女离散,三奶嫁到了我们村。找到女儿,是三奶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心愿。1968年冬天,三奶接到了一封家书,那是她的女儿从内蒙古草原寄来的。我给三奶读了这封家书,信中说,三奶的女儿已经成家多年,儿子都15岁了,现在一家人十分想念三奶。我给三奶读信时,三奶的脸上流着泪,用混杂着河南土话和蒙古口音的腔调说:“我找到女儿啦,我有女儿啦!”后来,三奶15岁的外孙高文启来寻外婆,并在外婆家住了一个冬天。1968年那个寒冷的冬天,对三奶来说是格外温暖的冬天,而温暖来自亲情。</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说起来,我读写的家书中,还有一种类似于家书而又有别于家书的“情书,这是我悄悄为邻居家老姨读写的。邻居家有位勤劳、善良、美丽的姑娘,我叫她“老姨”。老姨幼年丧父,家境贫寒,没有上过学。后来老姨处了一个在部队当兵的对象,从军营里给她来过一封信,这让老姨既高兴又犯难——她不识字。这时候,老姨找到了我,让我给她念对象的信,念完一遍,老姨又让我又再念一遍。这时候,老姨红着脸对我说:“全太,你给我回一封信吧”。“全太”是我的乳名。我又听老姨说:“你给老姨往好点写”。我那时候年幼懵懂,还不知“往好点写”是想向对象诉说一点“情话”,但我还是想往好点写,还用了几句“看了你的信挺想你的”之类的话。我把回信读给老姨,老姨很满意。后来,老姨和对象的“两地书”,就由我来读写了,而且频率也很高。两年之后,老姨和对象结婚了,再之后,老姨的对象(我该叫“老姨父”了)在部队入了党,退伍后又分配到国营企业康平县造纸厂当了一名工人,一家人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给众乡亲写家书,从小学5年级写到我读大学2年级,断断续续10几年,一共给40多位乡亲写了200多封家书。写家书,让我多学了知识,多长了见识;写家书,让我触碰了浓浓的乡情,感受了暖暖的人情。我是难以割舍这种“家书情怀”的,因为那是我的乡愁中最珍贵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写于2026年1月19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