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离开乌苏那年,我才十四岁。如今再想起乌苏老城郊的五道桥湿地,脑海里最先浮起的,竟然是一座桥——奎屯大桥。因为当时能区别与茫茫戈壁的唯一标志就是这座水泥大桥,过了大就算进入了乌苏县城。乌苏五道桥湿地在老城的边上,虽然离城不远,却像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那时我们骑自行车去,二八大杠,每个人的后座都载着小伙伴。柏油路走完是土路,土路走完是踩出来的乡间小径,土路两旁的芦苇越来越密,高过人头。骑到不能再骑的地方,把车往老榆树下一靠,人就只管往水边走去。</p><p class="ql-block"> 五道桥的水,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河。它散漫、任性,在这片低洼地里漫溢开来,形成一片片明镜似的水洼,又被丛生的芦苇和树枝树干编成的栅栏分割成迷宫般的片区。水面映着天光,有时是碧蓝的,有时是灰绿的,水塘的傍晚在晚霞里铺满碎金。最奇妙的是那些水中的小土丘,像是大地随意抛下的几枚棋子,上面长着孤零零的柳树,歪着脖子,在水里看自己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春天的湿地是鹅黄的。芦苇刚抽芽,嫩得能掐出水来,远看只是一层极淡的绿雾。各种水鸟都回来了,不知名的水鸟带着新孵的雏儿在水面划出细细的八字纹。那时候我们不敢大声说话,远远蹲在土埂上,拿着自制的弹弓,看着浅水里的水鸟,一动不动的守着,无数次的守望,却没有一次打中过水鸟。</p><p class="ql-block"> 夏天的五道桥湿地风景,完全是另一种风格。芦苇长成了密不透风的青纱帐,人在里面走,头顶是万里无云的蓝,周身是沙沙作响的绿,分不清南北。蚊虫是多的,叮一口就是一个红硬的大包,但水边的泉水总是凉的。午后,我们常把西瓜泡在水洼里,过半晌捞上来砸开,掰成小块,坐在倒伏的枯木上分食,汁水顺着指缝淌,滴进干燥的沙土地上,瞬间就透进了土里。</p><p class="ql-block"> 但我最爱的还是秋天。九月底十月初,芦苇抽穗,成片成片地白起来。风过时,万顷银浪翻涌,那是一种近乎苍茫的美。杨树的叶子黄透了,一片一片落在水面上,像无数金色的小船,静静地泊着,也不驶向哪里。水变得格外清冽,能看见水底的淤泥、水草,还有偶尔游过的小鱼。那时我常想,这样的时刻,该永久地留下来。可时间就像湿地的水,看上去不流动,其实一直在悄悄地漫溢、渗透、蒸发,等回过神来,已经过去很多年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最后一次去五道桥,是在小学毕业那一年的一个深秋,天高云淡。我一个人坐在五道桥水边,听着芦苇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大地在翻动一本巨大的、看不见的书页。我知道我要离开了,去一个没有芦苇、没有水洼、没有这样旷远天风的地方。但那一刻心里倒是平静的,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可以带走的——比如风的方向,比如光的颜色,比如那种水天之间无言的辽阔。</p><p class="ql-block"> 后来很多年后,朋友发来五道桥的照片。修了栈道,立了观景台,还有了“公园”的正式名号。照片里芦苇少了很多,水光依然,只是再也看不见当年那种野性的、无人打扰的美了。也或许是我变了,不再能骑着二八大杠颠簸在土路上,不再能就着水边的风吃着干馒头,不再能听见芦苇深处,野鸭受惊扑腾而起的、急促的翅声。</p><p class="ql-block"> 无论时光怎样,我还是常常想起故乡的五道桥湿地。闭上眼睛,风从记忆的深处吹过来,带着青涩芦苇水汽的凉润,还有十多岁那年,天大地大、心也大的味道。五道桥湿地,它没有消失。它只是变成了我心里的一处湿地——永远安静,永远回味无穷,永远有一阵风,从奎屯河谷里吹过来,吹过我所有的时光,吹过那些不知忧愁的日子,吹到今天,依然温柔,依然带着五道桥最纯的泥土的芬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