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之子，特区逐梦

留存岁月〈李敏）

　　每到十月，我便像候鸟一样，从东北南飞深圳。南国的秋没有霜染红叶，只有温润的清风，裹着这座城市独有的改革记忆。阔别数月重回深圳，恰逢几位旧日同事相约小聚，我便爽快前往。

席间一杯清茶，几碟广东顺德菜，漫谈起几十年的光阴流转。昔日我眼中的“小陈”，成了歺桌上的主角，小陈曾经是我的"兵”，我当处长时他是一般干部，经过二十年奋斗，他已成了中心主任，主管一方事务。席间听完他半生坎坷又执着的奋斗历程，我心底生出无尽感慨，由衷敬佩这位从西北黄土地走出来的成功者。

闲谈之间，他笑着说起初来单位报到填表的往事，听来让我感慨颇深。他说当年入职填写人事履历表，表格一栏需要填报家庭成员职业。他提笔，认认真真依次写下：父亲农民，母亲农民，哥哥农民，弟弟农民，伯伯农民，叔叔农民…。负责人事工作的同志拿到表格，十分诧异，打趣的说，怎么那么多农民，少写点不行吗，小陈坦然一笑，如实回答，我们家世代务农，本就是黄土地上的人家，没有别的身份。几句话朴实，却说尽了他的来路。

　　他的故乡，在甘肃黄河岸边的乡村，祖辈世世代代生活在苍茫的黄土高原，守着贫瘠的土地，春种秋收，在风沙与黄河水声里繁衍生息。这片厚重苍凉的土地，养育了他，也赋予他坚韧不拔的底色。

黄土地虽贫瘠，却不曾埋没一颗热爱读书的心。少年时期的小陈，深知读书是走出农村唯一的出路，他刻苦读书，学业在当地学校名列前茅。九十年代初，他凭着刻苦努力，顺利考上长春师范学院中文系。大学四年攻读文学，练就了一手扎实过硬的文笔。

毕业之际，摆在他面前最稳妥的选择，便是返回甘肃家乡，进入学校做一名教师，安稳度日。可那正是改革开放风起云涌的年代，年轻的他不甘困守故土，心中向往南方热火朝天的特区。他四处投递简历，最终凭借出色的文字功底，被深圳一家国企录用，只身告别黄河故土，奔赴南海之滨。

命运的起伏总是难以预料。没过多久，这家国企经营难以为继，最终关停。一次机缘巧合，他辗转来到了保税区，就此和我成为同事。初见小陈，完全不是大家印象里高大魁梧的西北汉子模样。他身形清瘦单薄，看着甚至有些孱弱，一口带着浓重西北腔调的普通话，朴素内敛，不善言辞交际。可只要拿起笔，便判若两人，文字流畅富有逻辑性，各类材料信手拈来。

那时我在政策法规处，承担编纂保税区志、整理大事记、起草政策法规条例的工作，人手紧张。于是领导同意我在整个保税区范围内筛选文笔出众的骨干，我一眼看中了小陈，抽调他加入修志的队伍。编纂志书，是件枯燥磨人的差事，要在浩如烟海的旧档案里翻阅史料，核对史实，梳理多年来保税区发展脉络。小陈沉下心来，一点点查找、摘录、整理，他负责的篇章逻辑清晰，史料扎实，完成质量远超我的预期，让我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同为高校毕业，我对这个中文系出身的西北青年，多了一层格外的关注。

我慢慢了解到，小陈心中藏着一个理想——成为一名律师。当年的律考，素有“天下第一难考”之称，海量的法条、晦涩的法理，还有繁杂的实务知识，门槛极高。中文系出身的他，法律知识基础薄弱，一切都要从零开始。白天，他要完成繁杂的本职工作，处理志书和相关公文事务，等到所有人下班离开，他办公室的灯光，总会在夜色里长久亮着，他埋头啃读厚厚的法律典籍，刷题背题。第一年走进考场，成绩差距很大，遗憾落榜。可他没有气馁，收拾好心情，来年再战。

　　就这样，寒来暑往，办公室无数个长夜的灯火，见证了他日复一日的坚持。整整四年，他考了三次都考不过，但他仍然坚持，旁人下班休闲的时候，他在灯下苦读。在机关单位，他出身农家，没有背景，不懂得钻营关系，想要突围何其艰难。他寄希望于法律这个专业，盼着有朝一日拿到资格证，凭自己的专业能力，自由选择人生的道路。四年漫长的坚守，汗水终有回报，第四次他终于通过律考，拿到了心心念念的律师执业资格证书。

证书到手，他一度萌生辞职去律所执业的想法。那时他已经四十多岁，我劝他三思。深圳律所众多，一名新人想要站稳脚跟、成长为合伙人，道路漫长，收入和未来都充满不确定性，风险不小。我建议他两条腿走路，不要轻易舍弃保税区这份岗位，凭借自身才干，在单位踏实深耕，还有向上发展的机会，等老同志们陆续退休，正是年轻骨干挑大梁的时候。小陈认真思索之后，接纳了我的建议。

恰逢一批中层干部到龄退休，岗位空缺。多年踏实的工作表现，让单位领导看到了他的能力，他顺利走上中层部长岗位，人生发展就此打开新的通道。之后数年勤恳履职，一步步成长，担任保税区服务中心副主任。待到多个保税区整合组建综合保税区，面向全员竞争选拔一把手时，他勇敢报名，前后一共参加四次竞聘。前三次，笔试、面试全部高分过关，可每每到党组最终审议环节，都遗憾落选。接连三次失利，换作旁人或许早就心灰意冷，但他没有退缩，认真复盘不足，积蓄力量，再次站上考场。第四次竞聘，他一路过关斩将，完胜对手，成功出任综合保税区主任，成为一把手。多年耕耘，最后以副局级待遇光荣退休。

一个从黄河岸边黄土乡村走出来的农家子弟，在改革开放最前沿的深圳，白手起家，安家置业。从普通办事员，成长为综合保税区主官，同时手握律师资格证书。他从不因为自己农民儿子的出身而自卑，每每谈及故土，坦荡自豪。他常说，农民的儿子，凭努力一样可以追逐梦想。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出身不能决定人生的终点，持之以恒的奋斗，方能跨过重重难关，抵达理想彼岸。

席间，他依旧一口一声“老领导”。可我心里清楚，当年我给予他的帮助其实十分有限，不过是慧眼识才，给他一个施展才华的平台。支撑他跨越几十年风雨，一次次跌倒又奋起的，是刻在骨子里西北人特有的坚韧、执着，永不放弃的奋斗精神。

宴席将近，窗外深圳的华灯次第亮起。这座见证他半生拼搏的城市，海风依旧。看着眼前这位如今已年过花甲的小陈，我心底满是敬佩。黄土滋养初心，特区成就梦想。小陈的人生故事，正是那一代来深建设者的缩影，不靠家世，不寻捷径，以读书立身，凭实干追梦，在时代浪潮里，走出属于普通人的闪光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