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阁记——从《松风阁诗帖》看黄庭坚的书法人生

若雪听梅

中秋既望，晴，余携妻再上西山。时值桂花盛开，道路两侧金粟满枝，香气馥郁，随风聚散，若有还无。

行至山腰，见一院落名“松韵园”，两侧联曰：“一帖风神天远大，半江松影意萧疏。”一帖者，山谷道人《松风阁诗帖》也。千年墨迹，风神潇洒，令人顿觉天地辽阔；半江松影，摇曳清幽，又使人顿生萧疏旷达之思。十四字耳，竟将一部书法史、一山秋色尽收其中。

入园，踏千年文脉，拾级而上。未几，一亭翼然，名曰“听涛亭”，联云：“亭影常有云壑主，松涛时动海潮音。”九百多年来，多少闲云野鹤之隐士出没于此，风过松林，涛声如海潮远来。

折而向左，黄庭坚雕像伫立石径右侧。但见长袍曳风，衣袂翻卷，形态潇洒；右手执笔，紧握胸前，笔锋蕴墨，似时刻准备落笔而书。长髯飘拂，目光如炬，越过松梢，直穿千年烟瘴，越过重重关山，定定地望向远方。余与妻肃立良久，竟不知今日是何夕。

再上，主楼巍然在焉。三层砖木，重檐歇山，飞角挑云，红椽绿瓦，庄重中见雅致。檐下“松风阁”三字赫然在目，乃山谷道人当年手书，笔力苍劲，清劲挺拔。

门联为当代著名书法家周华琴所书：“落笔巧妙，至性天成，题额复吟诗，阁外松风听不绝；烟起寒溪，云深若谷，吴宫连晋寺，山中胜迹景常新。”字雍容洒脱，苍秀雅洁，深得黄山谷神韵。既叙史事，又绘实景，道出了黄庭坚的诗文与书法如松风般长久回荡于历史长河中。

入阁，正面为《松风阁诗帖》仿真，黄底黑字，长枪大戟，顿挫荡桨。诗帖全文29行153字，行书七言，墨迹纸本，纵32.8厘米，横219.2厘米，被誉为“天下第九行书”，真迹今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崇宁元年(1102年)9月，黄庭坚与二三友人游鄂城樊山(今湖北省鄂州市，现名西山)，夜宿松林间一亭阁。是夜松涛阵阵，如瑟如琴，黄庭坚遂命名“松风阁”，作诗并书之。

诗以“依山筑阁见平川”起笔，点出阁之位置与命名由来。“老松魁梧数百年，斧斤所赦今参天”——老松幸免斧斫，方得参天；松风如古瑟悠扬，足以洗尽俗耳。继而写与好友夜宴，虽贫困仍凑钱置酒，夜雨敲廊，相看不归，卧于僧毡之上，畅聊达旦。“泉枯石燥复潺湲，山川光辉为我妍”——久旱泉眼因雨重涌，山川草木为我焕发新装。被贬的失意、世俗的烦恼，在松风夜雨面前烟消云散。

然而诗至此陡转：“东坡道人已沉泉，张侯何时到眼前。”苏轼已于前一年逝于常州。黄庭坚与苏轼，亦师亦友。当年黄庭坚尚无名，苏轼读其诗文，即叹为“精金美玉”；乌台诗案中，黄庭坚因唱和之作被牵连罚铜贬官外放，仍力挺苏轼。此后数十年宦海浮沉，二人始终以诗文相慰。此刻松风夜雨，山川焕彩，而师友已隔黄泉，同门张耒尚谪居黄州未至。最后以“舟载诸友长周旋”收束——他想要的，不过是挣脱政治枷锁，与故人同舟江上而已。

然而，真正让这篇诗帖不朽的，是黄庭坚以书法将这一切情感凝固为永恒。作为北宋“尚意书风”的核心代表，其书法以奇崛险绝、禅意纵横著称。

《松风阁诗帖》结字中宫紧收、四维开张、错落欹侧、险中求稳。如“耳”“身”“屋”“年”等字，字形瘦长挺劲，尽展纵势，有顶天立地、不落流俗之概；“寒”“来”“看”“台”等字，以侧取势，撇捺开张，字形扁阔而右上倾斜，明显带有苏书特征；“来”“斧”“今”等字突出主笔，四缘发散，纵伸横逸，气魄宏大，具有强烈视觉冲击。

章法上行距宽绰、字距错落、行气贯通、虚实浑然。“来”字竖画入“我”字范围，“斗”字竖画插入“箕”字下部两点之间，诸处上下字互相穿插，浑然一体。打破单字界限，使线条形成新的组合，节奏变化强烈。其结构突破传统蕴藉儒雅、方正停匀之风，表现出桀骜不驯的性格，劲爽中参以弹涩，豪宕中兼具逸韵。

余立于帖前，忽有所悟：此非书也，乃人生也。中宫紧收，是身处困厄而志不移；四维开张，是精神超拔而气不馁。错落欹侧，是世路多艰而心不倒；险中求稳，是风波险恶而神不乱。长枪大戟，是傲骨铮铮；顿挫荡桨，是百折不回。

山谷先生以笔墨写尽一生，被贬涪州、黔州，流放宜州，最终死于烟瘴之地，然其书愈老愈奇，愈挫愈工。他把一生的坎坷、一腔的孤愤、一身的傲骨，全都化入这长枪大戟之中。字如其人，人如其字。看他的字，便知他如何立于天地之间。

彼时北宋末年，党争酷烈。黄庭坚因《神宗实录》案被贬，又因一篇铭文再遭报复，流放宜州。然而看他写松风阁——“我来名之意适然”，不怨不怒；“洗耳不须菩萨泉”，许由洗耳典故用得如此自然，是对功名的彻底不屑。他不是不知处境险恶，只是不屑于俯首。这副傲骨，正是那个时代最稀缺的品格。

阁内左右两侧悬黄庭坚画像及简介，又有宋薛季宣《松风阁记》、武昌松风阁诗书源流、清熊登《重修松风阁记》，以及启功、周华琴、吴丈蜀、沙孟海等书法名家题赞。千年文脉，汇于一阁，墨香扑面，令人顿生敬仰。

离阁下至门房，内联云：“松涛坐听千林动，山色行看一笔收。”静坐松下，听风过松林如涛声阵阵，仿佛整片山林都在随风涌动；行走山间，目光所及连绵山色，仿佛被一支画笔收拢。千林之动，终归一管之静；万壑之色，终归一笔之收。此乃书法之极致，亦人生之境界。繁华落尽，终归平淡；千岩万壑，挥笔可收。

暮色已沉，桂香犹在衣袂间。千年之下，松风不老。

附诗帖释文：

《武昌松风阁》

宋代 黄庭坚

依山筑阁见平川，夜阑箕斗插屋椽。

我来名之意适然。

老松魁梧数百年，斧斤所赦今参天。

风鸣娲皇五十弦，洗耳不须菩萨泉。

嘉二三子甚好贤，力贫买酒醉此筵。

夜雨鸣廊到晓悬，相看不归卧僧毡。

泉枯石燥复潺湲，山川光辉为我妍。

野僧早饥不能饘，晓见寒溪有炊烟。

东坡道人已沈泉，张侯何时到眼前。

钓台惊涛可昼眠，怡亭看篆蛟龙缠。

安得此身脱拘挛，舟载诸友长周旋。

(武昌：今湖北省鄂州市)

注： 文内所陈书法，乃余临摹之作，拙笔浅陋，谨盼“黄体”方家不吝赐教，指点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