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知小札］释平

玮哥说

读到余世存先生敬挽楼宇烈先生联，以“斯文在兹”为题，评价极高。

上联：未名湖水，玄学佛理归日用，拿得起看得开放得下；

下联：三不堂风，校注弦歌续薪火，儒也通释也融道也平。

楼先生是北大哲学系教授，生前创建了东方哲学教研室。上联以未名湖水起笔，缅怀他提出的玄学佛学归日用的主张，以及拿得起、看得开、放得下的人生态度，本属寻常笔法。

下联对三不堂风，三不堂是楼先生书斋自名，取意不苟为、不刻意、不执着，也是寻常人语。称赞他校注、弦歌续薪火，确有《王弼集校释》为证，有桃李满天下为凭。

疑义在儒也通、释也融、道也平。

贯通儒释道，打破派别隔阂，进行综合的整体研究，探寻中国文化的共性，是楼先生的主张，也是毕生践行的方向。所以余先生用了通和融来论定。

但这是溢美之词，是说在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上取得了圆满的成果。

比如，儒家的入世之道与佛家的出世之思你如何融汇贯通？楼先生的答案是：儒佛可在为己之学上相通。他说：

出世并不一定要离开世间……能够放下名利，不为名利去做事，而是为了众生去做事，那就是出世。

这就令人费解了。为众生去做事，就要发大愿，持执着心，是更深的入世，怎么就是出世了呢？

所谓为己之学，在儒家是修身，在佛家是破执，两者的方向是反的，一个要成己，一个要无我。

楼先生把它们说成是相通的，拉郎配。

当然，贯通儒释道，这样的企图心，非自楼先生而始，亦不会至楼先生而终。

但没人做到了。即如佛家一家之内，天台、华严、唯识、禅宗诸宗，各说有异，千年莫能会通，便以判教存异。真要强扭，只能不讲逻辑。

楼先生当然知道，但他不以为谬。他说：

不能只从逻辑推理来，到逻辑中去，只做概念。

他把基于概念等同于只做概念了。

这是这国旧式读书人的通病，把聪明才智都用在体悟上，而不顾概念、体系和逻辑。

从卲尧夫、许倬云到楼先生，大抵类此。

有意思的是，余先生的挽联，与儒也通、释也融并举，用了道也平。一个平字，不是随意为之。

《庄子·德充符》：

平者，水停之盛也。

水静止到极致，便是平；水面无起伏，不随外物摇荡，便是体道之心。

张三丰丹论：

心平，平字最妙。心不起波之谓平，心执其中之谓平。

《道德经》：

大道甚夷。

夷即是平。对道持平常心，不以道为殊胜玄妙之物，不生攀缘之心。

因为道的属性即是平，损有余而补不足，自然均衡，无偏心。

平是道的属性，也是修为的境界。

可是，楼先生并不平。他讲自然合理，落到红白喜事、祭祖恭敬，心是随外物摇荡的：红要喜，白要哀。这是心随俗转，与庄子鼓盆而歌不自洽，是反的。

这不是义理之学。这是捣浆糊。

许倬云先生去世时，我写了四句：

闻许倬云先生仙逝

书山问道盛名红，欲向六经觅大同。

大道未通身既逝，空堂犹荡未央风。

余先生当时是不高兴的，但也没法说服我，六经里如何有大同之道，又如何一直没有找到。

现在，我也写四句送楼先生，绝无冒犯之意。但是有话就说，也是合楼先生讲自然合理的主张的。

闻楼宇烈先生仙逝

融通三教奉名家，出世何将入世夸。

道有分殊难共铸，何劳费力惹人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