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鸦路连着汝阳和赊店

衣者

<p class="ql-block">‌ 近日翻旧《伊阳县志》时,目光触到“三 鸦路”三个字,我心潮澎湃,忽然想顺着汝阳境内宛洛古道的旧车辙往南走,到闻名全国的赊店古镇访古探幽。心意已定,便一直等着合适的时机。国庆长假,好友李辉继突然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同去赊店一游。我梦寐以求的愿望终于得偿,迫不及待放下电话,立刻动身出发。</p><p class="ql-block"> 从洛阳到南阳,这条蜿蜒的宛洛古道如一条坚韧的丝线,串联起中原腹地的沧桑与辉煌。汝阳,曾是杜甫笔下“麒麟阁上春还早”的诗意栖居地,也是无数商旅南来北往的必经中转站。而赊店,坐拥黄金水陆码头,是这条古道上最耀眼的明珠,自古便有“天下店,数赊店”的美誉。二者一北一南遥相呼应,共同见证了千年前“南船北马,总集百货”的繁华盛景。此番重走这段旅途,我不只是为了追寻地理上的历史节点,更是想钻进时光的褶皱里,亲手抚摸那些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的鲜活记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从汝阳广成关汉砖边始发,沿着宛洛古道的旧痕迹一路往东南走,百余公里的路程里,车窗外的田畴从伏牛山的浅坡慢慢铺展成南阳盆地的平阔,风里渐渐漫开一股混着陈酿与老木的香气,我知道,赊店古镇的轮廓已经在潘河与赵河的环抱里等着我了。这一路算不上长途跋涉,却像踩着千百年前的商辙走,脚下的每一寸路面,都连着宛洛古道上那些被马蹄和车轮磨亮的旧时光。</p><p class="ql-block"> 最先撞进眼里的,便是立在古镇正中的山陕会馆。踩着青石板跨进院子,两根十余米高的铁旗杆立在两侧,旗杆上的小铁铃还挂在原处,风一吹便叮铃轻响,旗杆底座驮着的两只石虎,爪痕里还留着早年香客摸出来的包浆。旗杆旁的琉璃照壁,龙纹还泛着旧釉的柔光,“双龙戏珠”的雕纹里,藏着当年山陕商人们盼生意脉络四通八达的心意。我凑到近前数照壁上镶嵌的小瓷片,才发现每一片都刻着不同的戏曲人物,有的提剑而立,有的捋须浅笑,几百年过去,釉色还鲜亮得像刚从窑火里取出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转身再看悬鉴楼的木构件层层叠叠,每一处砖雕、木雕、石雕都藏着老匠人的巧思。数不清的精巧纹样嵌在房檐和墙面的缝隙里,连悬鉴楼额枋上的“封神榜”木雕,每个人物的衣袂褶皱都根根分明,连战马的鬃毛都根根可数。难怪当年文物专家见了也叹一句“辉煌壮丽,天下第一”。站在大拜殿的台基下抬头望,飞檐勾着云色,风穿过廊下的立柱,带着殿里陈年香烛的余味,恍惚间仿佛还能听见百年前商号伙计清点货物的算盘声,混着会馆戏台上飘出来的秦腔调子。</p><p class="ql-block"> 顺着瓷器街往深处走,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温润发亮,缝隙里嵌着几星早年街上瓷铺散落的旧瓷片碎渣。街道两边的老铺门板,还留着旧时的模样。望见一面古旧镖旗,我抬脚便迈进了广盛镖局的院门。当年戴二闾在这里立起“华中第一镖局”的旗号,护着南来北往的茶货行走千里茶道。院中的演武场里,还留着当年镖师练功的石墩、石锁,石面上磨出了深浅不一的掌印凹痕。院中停放着一架旧镖车,榆木打造的车厢至今依然结实,木轮边缘被百年车辙磨出了寸许深的凹槽。广盛镖局的镖旗在檐下迎风招展,那份沉厚的气度仍似威震八方。堂屋正墙上挂着的那幅“信义为基”旧匾,漆皮已经有些剥落,却把当年走江湖的立身规矩,明明白白刻进了古镇的骨血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从广盛镖局出来,厘金局的肃穆扑面而来,让人心生敬畏。作为清代全国现存唯一的道台级税务衙门,它亲眼见证了赊店“南船北马,总集百货”的空前繁华。斑驳的正门匾额上,“奉旨抽厘”的字样依稀可辨,让人遥想昔日商贾云集、税银如流的盛景。紧邻厘金局的蔚盛长票号里,柜台后的密柜隔板上,还留着旧时伙计们悄悄刻下的银钱流水暗记,一间间老屋子都还留着当年商埠的鲜活烟火气,站在这里,便能想见当年七十二条古街上南船北马、货物堆积的热闹盛景。不远处的福建会馆,院墙与飞檐间透着几分江南灵秀,殿内妈祖像前的袅袅香火,寄托着历代水路商人行船走浪、求一路平安的恳切心愿。与山陕会馆的雄浑形成鲜明对比,彰显了南北文化在此交融的独特魅力。</p><p class="ql-block"> 走到潘河与赵河交汇的老码头时,日头已经西斜。秋风贴着水面拂来,水面上再也见不到当年排着队等候过闸的商船,只剩石砌的码头台阶浸在水里,被岁月磨得溜光,最下面几级石阶上,还留着船工常年踩踏磨出的凹窝。两条河像两条柔软的臂弯,把古镇轻轻揽在怀里。当年作为万里茶道的水陆中转枢纽,数不清的福建茶叶、江南绸缎从这里装船,顺着唐河入汉江,一路往江南延伸,一路往更远的恰克图而去。拭去码头边残碑的浮尘,依稀可见“潘赵通津”的刻字,字里行间满是当年“南船北马,总集百货”的繁盛气派。</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顺着古镇青石板路往城门走的时候,风里的酒气渐渐淡下去,换上来一丝熟悉的黄土气息。我忽然想起来时走的那段宛洛古道,从汝阳广成关下的车辙印出发,过三鸦路的山垭口,一路往南,最后就落在了赊店这九座城门的青条石上。</p><p class="ql-block"> 其实哪有什么两头不相干的古地呢?当年驮着汝阳杜康酒和丝绸的骡队,沿着古道一步步走到潘河边,换上下水的船,就顺着汉水往江南去了;从赊店上岸的南方茶叶、瓷器,也顺着同一条石板路,翻过伏牛山三鸦路,直抵洛阳的城门下。</p><p class="ql-block"> 我兜里还揣着早上从汝阳出发时,在古道边老村里捡的半块带绳纹的汉瓦残片,此刻和赊店城砖上的咸丰戳记比对,两块跨越几百里,时融几千年的老砖瓦,忽然就隔着岁月对上了话。原来我们这些守着本土旧迹的人,走再多的路,寻再多的古,最后摸见的都是同一条根——它从汝水岸边出发,沿着宛洛古道的车辙,一路走到潘赵河的码头上,把豫西山地的厚重和千里茶道的烟火,完完整整织进了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里。</p><p class="ql-block"> 往后再有人站在汝阳的古道边往南望,风里飘来的不只是山风,还有赊店老酒的香,还有九座城门里藏了千百年的,那句从未走远的老约定。(汝阳县地名办公室褚建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