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青石梦》第一部之（15）

青山紫萝

第十五章，隆师风云起，月下少年心 不久，《铁窗泪》演唱者——长春电影制片厂迟志强，导演的《隆城风云》剧组进驻隆城师范，取景点设在图书室、教室外廊道、操场和学校门口。卢菡玉友情出演国民党军官青梅竹马的恋人江雨燕，西月被选做卢菡玉的丫鬟，八六级三班其他同学都穿上了民国时期的学生服，参演了绝食和游行的爱国学生。 第一组镜头布景在图书室的角落里，四周摆置着古色古香的朱漆书架、中间放置着桌案和椅子。西月没有一句台词，只需扎着小辫儿，穿着碎花小旗袍陪侍在卢菡玉身后，卢菡玉身着一身墨绿色金丝绒长旗袍，胸前挂着一串亚光珍珠项链，低垂云鬓，本来黑亮的眼眸在勾过眼线的眼眶里更加闪亮动人。 在摄像机的镁光灯下，卢菡玉饰演的江雨燕站在桌案前，轻启朱唇：“爱军，不要一意孤行了。你好好想想，你入伍当兵是为了什么？你忘了！你发誓要带我逃离苦海，你说要给我们母子一个家，你做到了！但是，你也要知道，我违背礼法，冒着生命危险逃出来，与你私奔，又是为了什么？”站在书柜前的国民党军官转过身，狠狠地说：“不想让你再受委屈，不想让你被那老头子糟践！还有咱们的孩子，从你进罗家大院那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救你出了那火海！我不能让你被压在那牌坊下不见天日！我要还你自由！我做到了！这，还不够吗？”说完，那位叫爱军的军官，一拳重重砸在书桌上。听到关于“罗家大院”的台词，西月心里猛地一震。这时，卢菡玉从桌案前缓缓起身，西月赶忙上前扶着女人的手腕，走到军官面前。“爱军，你带我们母子逃出了封建压迫的火海，却又要将我们推入炮火烽烟之中吗？这里有我们的父老乡亲啊！你应该将枪口对外，才算真英雄啊！”军官眉头紧锁，长叹一声，将头转向窗外。“爱军！”卢菡玉深情呼唤着自己的爱人，见军官不回应，咬了咬唇，说，“如果你真要一意孤行，为了你的权势不顾家乡百姓的死活，那天晚上我还真不如跳下那口老井死去，我不要看到你在这里助纣为虐、屠杀我隆城的百姓！我们应该让家乡百姓获得自由幸福的生活！”西月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位深明大义的军官太太，与罗家大院西厢房传说中那位离经叛道的五姨太联系起来。此刻，她眼前的卢菡玉，这个图书管理员的形象突然高大起来，这位美丽又正义的太太，应该就是当年那位制造落井身亡假象的五姨太吧？就在她暗自思忖时，只听“嘭”的一声，军官摔门出去了。西月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这是在演戏！此时，室外一片喧嚣。操场的旗台上，政治老师梁辉拿着大喇叭，满腔热血地鼓动着学生：“同学们，作为新青年，我们要以国家民族的事业为己任，必要时，要甘愿抛头颅洒热血。当下，国家正需要我们！我们要为民族的解放事业，为自由民主大声呼吁！如果我们只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那就失去了读书的真正意义。文化、教育可以救国，可以兴国！该觉醒了！我们还要用我们的呼声去唤醒隆城人民，团结起来，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打倒反动派！”操场上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听着这慷慨激昂的口号，西月心头热血翻涌，童年时和伙伴们玩抗战游戏、书本里读到的游击故事、梦里英姿飒爽的女英雄模样，全都涌上心头，心底满是对家国大义的崇敬，也愈发向往成为敢为人先的热血青年。 一群学生涌向校门口，拍摄绝食的场景。八六三班的群众演员在演绝食戏份时，竟演出了气息微弱，却眼神犀利，透着一股倔强和叛逆的劲头来。他们是真的被梁老师那激情澎湃的爱国热情，还有剧中大学生为争取民族解放敢于抗争、甘愿牺牲的精神深深感染了。那一阵子，大家随时在等着剧组的召唤，个个精神抖擞，仿佛只要学校一声号令，他们就甘愿为国家和民族的前途命运，做出任何牺牲。西月心里暗自构想着自己做女英雄的模样，想起小时候，跟东阳、玉军、玉华他们一起假装玩过地雷战。后来她又读过地道战、地雷战的图书，夜里还做过梦，梦见自己成为一名英姿飒爽的女英雄，在家乡后坡上跟敌人打游击战，那惊险刺激的场面，跟电影里一模一样，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感到十分过瘾。就在这天夜里，西月洗漱完毕，正准备躺下休息，对面男生宿舍突然骚动起来，紧接着，楼上的女生也跟着呼应起哄。男女生宿舍楼隔空响起了整齐又有节奏的吼声：“哦！哦！哦！”“起来冲锋游行啦！”男女声此起彼伏、交替呼应，像一场训练有素的对歌。喊声越来越大，原来是剧组要取景夜间男女生冲下楼，和士兵发生冲突的镜头。两栋楼之间响起“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食堂里又传来“乒乒乓乓”的打砸声，隐约还能听见“打倒校长！打倒卢敬业！”“打倒伙食团长！”的呼喊声。随后，像是有男生拿着喇叭在组织整队集合，紧接着又是一阵参差不齐却声势浩大的脚步声。“怎么打到校长，打到卢敬业了？”西月好奇地问。“别当真！人家只是取场景，这些原声都会被剪辑掉的，后面是要剧组重新配音的。”余青青说，“说不定配出来的是——隆城人民万岁呢！”“可他们为啥要喊打倒校长呢？”“因为，校长是那个骂‘我们’翻过‘篱笆墙’偷草莓的‘上帝’！”余青青回答道。最近校园开始流行传抄起诗歌来，狄金森的《篱笆那边》，受到八六三学生的青睐。“篱笆那边，有颗草莓，我知道，如果我愿，我可以爬过，草莓，真甜！可是脏了围裙，上帝一定会骂我！哦！亲爱的，我猜，他也会爬过去，如果，他能爬过！。”“那，伙食团长又哪里惹到大家了？”西月继续释放好奇。“伙食团长，就是那个克扣我们饭菜的人！”余青青不屑地说。大家笑起来，有人说：“怎么没人喊‘打倒何文冰’呢？”“应该演戏去了！”潘凤玉说。 “应该打倒王全友！打倒操行分！”西月接过话。 又是一阵哄笑，十一点还没人招呼睡觉，看来，今晚真的自由了。 《隆城风云》剧组离开后，同学们反倒越发喜欢往图书室跑，尤其是邓祖侯、李国良和任国斌，几乎成了这里的常客。他们常常头天借书，第二天就还，还了又借，隔一天再还，来回折腾。有一次，西月正在图书室誊抄，李国良从她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基督山伯爵》，说：“这本书里头有一段冷门猎奇的暧昧隐秘段落，挺有意思。”邓祖侯一把抢过，随口说道：“里头还有一段写阿拉伯春药的。”西月在一旁抢过话来：“什么阿拉伯春药，是印度春药！”邓祖侯一脸坏笑，西月感到脸上发烫，赶忙缩回到角落里去了。“诶！是阿拉伯春药，还是印度春药？看看不就知道啦。”邓祖侯大声说。“我哪一下子找得到？这么厚一本书，后面读到了再告诉你哈。”李国良说。“傻瓜，来，把书立起来！”邓祖侯一脸认真。那三人坐回到书桌前，邓祖侯把书背朝下、翻口朝上，左右手两根手指轻轻扶着书皮，让书本自然开合，反复翻动几下。说来也怪，这本书每次都会自动停在固定一两处页面，相差不过两三页。邓峰顺势把书平放摊开，李国良和任国斌立刻睁大眼睛凑上前，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最后确认果然是印度春药。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常读的书页被人反复翻看，流连品读，它的纸张自然磨损得更粗糙，会留下明显的痕迹，书本才会自动翻到那些页面。西月躲在角落里与众人一样讶然，并投去仰慕的目光。邓祖侯斜着眼睛得意起来：“我看小说，都是专挑自然翻开到的书页来看，一般都有惊喜！”第二天，凌老师出现在教室里，神情严肃：“听说我们班男生在图书室里胡闹，还说些不三不四的闲话？你们都是未来要当老师的人，一言一行都该注意分寸，传出去影响很不好。”李国良辩解：“没有，凌老师，我们就是正常看书、借书而已。”任国斌连忙接过话，圆起场来：“凌老师，自从学校拍摄了《隆城风云》，我们就想多研究点咱们隆城的本土文化，比如牌坊、青石、肥猪、麻布这些风物，也想多了解隆城的历史啊，老故事之类的，是不是？现在更加明白，咱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啊！”这么一说，凌老师便无言以对了。又是一个月圆之夜，西月最后一个走出教室，慢慢往宿舍走去。林荫道上飘来一阵阵清甜的香气，正是夜来香盛开的时节。她禁不住停下脚步，轻轻翕动起鼻翼，忽然肩头被人拍了一巴掌，回头一看，是陶慧心。“西月，要不要当一回偷花贼？”陶慧心笑着说，“老办公楼前院子里一大片夜来香，咱们薅几把回去？”“偷花？偷什么花？”西月有些诧异。“就是夜来香啊！就在前面老办公楼的院子里，开得可多了。前两天我摘了几枝放回咱们102寝室，香了好几天呢。”陶慧心说。她向来是班上最有小资情调的女生，西月倒也不觉得意外。“人家牌子上明明写着‘小草传清香，小花向你笑，请你把路绕一绕’！你还班委呢，胆子倒挺大！”西月调侃道。陶慧心认真吟诵起狄金森的小诗：“……可是脏了围裙，上帝一定会骂我！哦！亲爱的，我猜，他也会爬过去，如果，他能爬过！”“那你是上帝，我是想偷草莓的孩子？可明明是你怂恿我去偷的，对吧？”西月笑着说。“卢校长才是上帝，现在在家休息呢！今天晚上换你来做上帝，我当偷草莓的小丫头，好不好？陶慧心诡秘地笑道，上帝，要不要陪我爬过去，尝尝草莓？草莓，真甜！”两人悄悄潜入老办公楼前那片废弃的庭院里。夜来香的味儿很清新，特别在夜深人静，晚风徐来的月夜里，这香味儿仿佛夜空中辽远的歌声，醉人心脾。正要走进圆拱形大门，忽然听见院里传出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粗重地呼气吸气，间或夹杂着低沉含糊的念叨声。两人赶紧退到门后，借着林荫道路灯透进来的微光悄悄往里观望，只见一人双手合十，端坐在那尊老旧的孔子塑像前，嘴里有节奏地念念有词。终于断断续续听清几句：“五味清香……，……见太阳，香气扑满鼻，盘坐在中央，功成功成，炼丹放香定成功......。” 两人感觉瘆得慌，陶慧心说：“这是隆师校最老的楼，走吧，吓人！” “嘘！再等等！”西月说。 男子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止。西月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捡起脚下一块石头扔了过去。 “谁？”传来男人的惊问。很快，那人站在了西月和陶慧心面前。 “李国良！你，你吓死我啦！在这里装神弄鬼的干啥嘛！吓死人了！”陶慧心说。 李国良神秘地“嘘”了一声，神色淡然地说：“拜拜孔子，拜拜神，又要半期考试了，这么多科，还有几门能力测试，真担心过不了。不说降级，补考也够麻烦的！”“你真有意思，别人要么抓紧复习，要么悄悄准备作弊，你倒好，跑到这里来烧香做法，这玩意儿管用吗？”西月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试试，应该能行！心诚则灵！”李国良一脸嬉笑。“还是踏踏实实复习才靠谱。”陶慧心忍着笑劝他。“这么晚了，你们两个来这里做什么？”李国良反问。“我们也来做‘法’！哈哈哈！”西月打趣完，拉着陶慧心进到院子里，摘了几串夜来香。李国良傻笑着望着她们，随后三人一起慢慢走回各自寝室。转眼到了周三下午，西月和余青青结伴去往广播室，远远看见李国良正立在操场的绿化带旁，抬手收势、运气调息，一招一式慢悠悠的，显得清心寡欲、与世无争。两人一路说笑，说起前些日子李国良深夜对着夜来香练功、祭拜孔子求考试顺利的趣事，却发现，他看似专注练功，目光却始终死死盯着教室方向。 不一会儿，见潘凤玉走了出来，李国良便轻快地大步走到琴房楼下。等潘凤玉带着几分骄傲从他身前走过时，他立马凝神静气，又摆出一副超然物外的神态。西月忍俊不禁，余青青淡然感慨：“这李国良花样真多，醉翁之意不在练功啊！人家潘凤玉是咱们班入学第一名，还是全县中考状元呢。”西月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个头发微卷、平日里总是满脸笑容，内心却心思细腻又复杂的男生，心底生出几分怜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