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青石梦》第一部之(14)

青山紫萝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十四章,西月的烦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经历家庭风波后的西月变得更加思虑重重。但她说话处事依旧率真明了,甚至带有几分稚气。其实没人看得透,她那勉强的安分中,藏着多少委屈与负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对西月印象并不好:学业平平,出操常装病偷懒,上课偷偷看小说,平日里散漫贪吃,还撕过两次班级操行记录本。尤其她那句“读师范没出息”的论调,传到凌老师耳朵里,更添了几分反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郑西月,你不要放弃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通往成功的道路。中师也能为你创造无上荣光。你要好好表现,在学校留个好印象,以免影响你的工作分配。”凌老师不止一次苦口婆心地劝导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西月也有自己骄傲的东西,每次作文最出彩的是她,她的题材是爱,师生之爱,亲人之爱,特别是母爱,以至于后来,她的诗歌、散文大多以母爱为底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简单而多情,孤独又浪漫。一颗心仿佛总有个巨大的空缺,这让她时常感到不安和茫然。尤其在秋冬季节里,川东南的天是阴沉的,雾霾仿佛就罩在心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知何时起,她贪恋上了甜品。小时候,受了委屈或生了病,母亲会打开墙角装有石灰的陶铸锁坛,拿出糖果来哄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说:“吃上一颗糖,心里就舒服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锁坛是母亲的聚宝盆,一些姜黄色的牛皮纸包里,藏着无数疗治委屈与病痛的良药,有高粱饴、玉米糖、软姜糖和花生糖。自母亲将坛子的锁打开后,她总忍不住去偷吃那些糖果,她发现,在甜品中果真能找到温暖与踏实。在中师,她偷不了母亲锁坛里的糖果,但可以用一叠花不完的饭菜票到小卖部去换甜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天傍晚,西月换来萨琪玛,坐在琴房旁的石阶上,慢慢咀嚼起来,仿佛在慢慢咀嚼着心底那一缕说不清的茫然。晚春草木葳蕤,风姿嫣然。旧楼前的一方荷池,尖尖的小荷苞已悄然探出水面,这是一片安静之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突然,一道清瘦修长、步履轻摇的背影,飘过灌木丛。是文选老师余修兰!她身后的秀发,被一组黑丝线缠束成长长的马尾,柔软地垂于腰际,平添了几分婀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往树下静静一站,便成了一幅淡淡的水墨画,一首婉约的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等西月回过神,那身影已缓步绕到琴房檐墙下。她轻轻提起裙摆,走下台阶。檐墙后头,是一大片水田。天色将尽,余老师独自一人来这里做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西月按捺不住好奇,悄悄移脚过去。 余修兰轻拢长裙,静静坐在琴房后檐的石台上,望着眼前浸润于暮色中的水田怔怔出神,脚边放着一本精致的硬壳日记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西月更加疑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声轻柔的轻叹过后,周围又陷入死寂。天色暗下来,校园晚自习的铃声悠悠响起。好奇心作祟,让西月再次忘记了操行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琴房里飘出一阵凌乱走调的琴声。余修兰猛然惊醒过来,脖颈无力地垂下。她缓缓从包里摸出火柴,擦燃一根,腾出一只手翻开日记本,捻起一页,无情地扯了下来。她微启唇瓣,无声地读了起来,等到火苗快要舔至指尖,才将那页纸凑近火焰,一页的日记瞬间化为了灰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一页页撕扯,一页页焚烧,像是要把一段过往,都点燃一次,再借助焰火让它们化为焚尽。后来,她索性将整本日记都放进火堆里,那样决绝,无半分留恋。跳动的火光映着她清瘦的脸庞,两行清泪顺着腮边无声滚落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西月在不远处看着,不知不觉,一颗心也随着那蔟燃烧着余修兰情思的火光,隐隐抽动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待余修兰飘然离去后,西月悄悄溜下后檐,等火势渐弱,她用树枝轻轻拨开明灭着星火的灰烬,从中刨出几片还未燃尽的纸页残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借着校园昏黄的路灯,她慢慢读起来。其中一首元曲还算完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又不曾恩重情长/怎那般牵肚断肠/任你芳心春尽/总迎得雨打风霜/怎奈得月已入凉/还落一窗忧伤/碎了满地的思念/留得我半世的沧桑/恹恹春梦依稀/织一梅红裳/哎呀呀,半盏云霞/饮尽红尘又何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西月感觉这首曲也是为三姐明英谱写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张废纸却只能依稀看到几行残存的文字:躺在床上细数雨滴/一缕心思,乱了我的方寸……一落下,人间就破碎/……。一朵玫瑰谢在春天里的/……嗨,月早已来过,秋风也来过/我,也只是来过/……雨,送来一场浩大的人间清醒/转身,我要烧了所有的日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晚自习课堂上,那跳动的火光、满地零落的灰烬,总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她仿佛看见一颗翕动着伤口、隐隐淌血的心,在一点点破碎,一片片散落,最后化作晚风,无声消散在夜色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下课后,西月没有直接回寝室,而是趁着淡淡的月色,独自往琴楼前的荷池走去。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留恋起了那幕悲伤,还是为赋新词强作愁。走到爬满常春藤的廊道边,她无意间抬头,怔住了。在朦胧月光下,荷池边有一女子正在翩然起舞。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身姿起落回旋,像一只安静的蓝蝴蝶。西月以为是幼师班练功的女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舞者穿蓝色乔其纱半长紧身大摆裙,舞步轻柔舒展,时而探腰伏身,时而锥立盘旋,时而如弱柳扶风,时而如流星逐月,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浑然天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绾着发髻的背影,配上修长的脖颈,在月色里显得格外秀气端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西月忽然想起前几天肖桂洲老师上古代文学课时讲过的一句诗:脖颈若蝉娇落笛,窈窕倚栏影影移。她在心里默默品了品,好像并不是最应景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夜风轻轻吹过,荷池边杨柳轻拂,夜来香的清香味儿随风漫过来,真是沁人心脾!她心头一动,琢磨起来,将那诗改为:高颈轻摇池边柳,低眉颦蹙香影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等女子停下舞步,西月已不知不觉走近,这才看清根本不是学生,而是刚到图书室上班没多久的卢菡玉——就是住在荷池边独栋别院里,卢校长的女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卢菡玉的美,温婉高贵,明眸浩齿,皮肤白净剔透,她常年标志性的挽发,像一轮黑色的月亮盘在头上。平日里去图书室借书,能听见她百灵鸟般甜美清脆的声音。早听说过她常在夜间到那荷池边起舞,没想到今日被西月独饱了眼福。眼前这安静又美好的一幕,不知不觉冲淡了余修兰老师留在她心头的忧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让她心烦的是早操过后校园的喧闹,尤其楼上女生话语里那些暧昧情愫,还有楼下男生遥遥应和的嬉闹,都让她莫名慌乱不安。听说校内有女生与军训教官、远方笔友通信相恋,有人未婚怀身无奈辍学,有人深夜夜不归宿,还有三姐明英与张晨阳那十年缠绕的相思……这些飞蛾扑火般的执拗与勇敢,竟让她生出几分莫名羡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一阵,西月常常午夜不能入睡,醒来后晨钟还没响起。这窗外的草叶、树木在夜雾中呈现出乖巧的模样,这些让她心生怨艾,又心生欲望的事物啊。本如花蕊般温存美好的岁月,却总是夜逢阴雨,本来通明的路灯,又被蒙上一层雾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厌恶四季如一日的早操。那些嘈杂的声响,那些无言的梦、恍惚的影子,或尘嚣之上的浮云,都密密麻麻写满在心上。晨起铃声一响,残梦便无痕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失眠久了,除了精神萎靡,喉咙也时不时感到发紧。她想放声朗读,放声歌唱,想开怀大笑,甚至想对着山野洞坎肆意呼喊,喉咙却干涩喑哑,发不出声响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开始大把吃药,始终不见好转,她又为喉咙忧心。她让母亲带自己去医院,医生却轻描淡写,只说是普通咽炎,吃点消炎的,静养一阵就可以了。时日一久,症状依旧,她心里更加焦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周少华见女儿精神状态越来越差,还日渐消瘦,到处找民间单方,熬好药汤送到学校,西月又不愿在校园看到鬓发斑白的母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越是疑心自己病重,越觉得周身不适,喉咙胸口时时憋闷烦扰。她把大半心思缠进这说不清的病痛上,连周少华也看出女儿不只是简单咽炎,却又说不清症结所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食欲大减,渐渐以甜食替代了主食,吃过又怕身形发胖,于是就偷偷吃起了泻药。她懒得开口说话,喉咙里时时火烧火燎般干涩难耐。这样一来,更是无心顾及学业,反倒为自己的懈怠找到了心安理得的借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看着同学们朝气蓬勃地在锻炼、在读书、在恋爱,她又暗暗发誓,要尽快让自己身体好起来。于是她又开始独自四处求医,但始终不见好转,她又怀疑起医生的医术来。她辗转寻访隆城口碑最好的五官科名医,每位大夫说法都大致相同:是扁桃体发炎诱发的咽炎,除非摘除扁桃体,否则一感冒或是用嗓过度,都很容易复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犹豫再三,决定做手术。在她眼里,这仿佛是一场关于生死的抉择,不敢提前告诉母亲,怕惹她担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把手头富余的一捆饭菜票全都转卖给了男生,加上平日里省下来的零花钱,独自到医院办理住院手续,才回家告诉了母亲。谁料平日里一向宠溺她的周少华,一听要住院动手术,当即把扫帚往地上一摔,数落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早跟你说没什么大问题,医生只叫好好调养就可以好起来,你这孩子,总不让人省心!你们一个个,非要磨死我才甘心是不是?你到底想做啥子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西月见母亲生气,心里更加委屈,她认为母亲是心疼钱才这么说的,于是冲出家门。周少华撵出来,塞了些钱给她,没再说什么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西月住进医院,平生第一次躺在了病床上,心境反倒赫然开朗起来。不用早起出操,不用伏案看书,不用牵挂考试课业,仿佛踏入了一方自由的天地。她深吸一口气,环顾病房。右侧病床躺着一位老人,八十岁左右,床边坐着一位气度体面的年轻男子。听二人言谈,西月猜出是祖孙。男子离开后,西月主动向老人搭话,一老一小竟很快熟络起来。两天下来,老人身边的亲人轮流来探看,人一走,便只剩西月陪着老人了。她们闲谈说笑,倒也感到轻松自在。后来才得知,老人的儿子也是隆城师范的,她们聊得越发投缘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清晨,西月一觉醒来,见病床边坐着一位高贵典雅的女子,看背影比较年轻,但不失端庄。女人头上顶着乌黑的发髻,脖颈修长,曲线柔和优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凑近老人耳边,轻声道:“奶奶,要不要吃苹果?我给你削。”说着侧身拉开床头柜。西月这才认出,此人竟是卢菡玉。原来老人是隆师校卢校长的母亲,卢菡玉的奶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卢菡玉一边削苹果,一边柔声细语:“奶奶,检查报告都出来了,明天可以安排手术。多吃点东西,夜里早点歇息。”她将削好的苹果切一小片递向老人,老人却从她手中拿过苹果,分成两份,示意她分一半给自己的小病友。卢菡玉回头含笑朝西月点了点头,递过大半块苹果来,她好些并没认出西月来,只是回头多看了一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菡玉!奶奶今天怎么样?好些没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肖桂洲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语文老师肖桂洲竟出现在病房门口。西月心头一惊,慌忙扯过被子掩住了脸。肖桂洲走到病床边陪老人聊了几句,便与卢菡玉一起离开了,只留下西月脑子里的问号在飞速旋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西月住院五天后,做了扁桃体摘除手术。周少华从第二天起,便天天来医院送饭。手术后,凌老师带着几位班委同学专程前来看望,西月心底竟生出一丝慰藉来,她庆幸这一刀没有白挨。奇怪的是,手术后,西月竟然很快忘掉了喉咙,偶尔突然记起,这手术前与手术后好像没多大区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西月心底的症结,并没随扁桃体的拆除而消释。生活,总被一股无形又狂乱的力量随意拨弄:少男少女莫名的沉沦,加上川东南今冬连绵的阴雨……,这一切,多像金鹅江上骤起的狂风,又似岸边枯败零落的枝叶,一次次把她拖进无边的虚空。她说不清心头繁杂的愁绪从何而来,更不敢深究自己究竟败给了什么、成了谁的俘虏。盘点这每一场战斗,她全数落败。她感到困倦,寒冷,感到志气在一点点被消蚀殆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前她冷眼看待那些颓废萎靡、看不清生活前路的人,何曾想过,自己终究也活成曾经最不屑的模样。想起虚度的光阴、几近荒废的前程,心底落寞到了极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住院与手术,终究没能抚平精神上的困顿。她依旧每天靠甜食来慰藉心绪,只得任由茫然裹挟着自己的身心,仿佛已然委身于虚无了。似一叶孤舟漂在江面,失了方向,只待狂风卷没,咽下满心的悲苦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时,她又期待这种毁灭带来悲壮的快感。转瞬又倔强地告诉自己:我终究是不会就此沉沦的。这份倔强刚起,又感觉浑身不适,像久病难愈的闲人。她忽然明白,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原来竟是一场永远无法确诊的暗疾。</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