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恋感情驿站（烟火修情）奶奶与爷爷（叙事散文）

小菜一只蝶

美篇名：小菜一只蝶

美篇号：17116912

　　奶奶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即使老了眼睫毛也很密很长，可惜由于白内障后期视力不好，常常人到跟前了还问“你是谁？”。那时人们的观念还很落后，所以奶奶根本没有想过要对自己的眼睛做手术，就那么睁着大眼模糊地过完后半辈子。

奶奶是个非常勤劳的人，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儿时记忆中的那些印有“奖“字的饭盒和杯子，那是奶奶靠挣工分从生产队上获得的。奶奶是半裹脚，十五岁嫁给爷爷就再也没有裹脚，因此奶奶的脚不像姥姥的三寸金莲，但在我的童年记忆还是扭曲的非常难看，洗脚时看着那挤在一起的脚指头，总问奶奶痛不痛，奶奶总说：“这算好的了，早就不痛了。”说这话时总要看向爷爷。

儿时不伢事的我总认为爷爷对奶奶很凶。奶奶由于眼睛的缘故，做的饭总是不干净，不是有草渣就是有烧火的柴枝。吃饭时被爷爷挑出来总要骂一顿，奶奶也从不反驳，照例把纯黄米面糕和偶尔会有的馒头放到爷爷面前，自己却吃窝头，奶奶从不吃馒头，说自己咽不下去。在那个食物匮乏的年代，我无法理解奶奶的咽不下去。有时被爷爷说急了，会一抬腿下炕走出屋外，这时爷爷也闭嘴了，闷着头吃起饭来。吃完饭爷爷总是靠着被子衣物垛眯一会儿，奶奶洗完锅还要喂鸡收拾屋子，忙活完了又到出地的时候了，抗着锄头或拿着镰刀跟爷爷又一起走了。奶奶好像没有累的时候，晚上回来后又忙着喂鸡喂羊做饭，爷爷也忙，给牛羊弄料，扫院子，担水……一刻也不闲着，就这样的日子爷爷和奶奶一直重复到七十多岁无法耕种才闲下来。

爷爷也曾给奶奶挣过很多钱，是走西口那几年。爷爷是手艺人，会钩羊皮，去内蒙走了几年给奶奶挣回一麻袋蒙票，在奶奶还没舍得花出去的时候，蒙票作废了，奶奶在孩子们的怪怨声里搂着那袋钱落了几天泪。到了年底见那些票子真得没用了，就糊表了屋顶和窗户，奶奶说就算没用了，躺那儿也看着心宽。

母亲她们妯娌几个说的奶奶太多的事是奶奶对爷爷的感情。奶奶非常在乎爷爷，在生二爹时，奶奶没了奶水，正好同族的五奶生了孩子奶水很足，于是爷爷天天抱二爹去五奶家喂奶，有时做了好吃的也会端一些过去。不太讲究的爷爷去之前开始有了洗脸照镜子的习惯，这让奶奶非常不舒服，于是首次发起了抗争，态度很坚硬地拒绝让五奶给二爹喂奶，说糊糊也能喂大。所以奶奶的五个孩子中就数二爹身体最差了，但却成就了二爹自学成医的传奇，让二爹成了村子闻名十里八乡的医生，由于从小的注重和保养，现今七十多岁的二爹身体还非常硬朗。但从那件事以后，奶奶就有了心病，爷爷一出去时间长了，奶奶总要坐在大门口的石头上望着等爷爷回来。更有一次，快过年了，打扫完家以后，爷爷把一张漂亮女明星的画贴在了灶台前。奶奶很生气，说爷爷烧火还不误看美女，就嘟囔了几句，惹得烧火的爷爷站起来撕掉美女画填进了灶堂烧掉了起身气呼呼走了。眼看天快黑了，爷爷还没回来，奶奶院子里找了一遍也没有找到，莫非在厕所里？农村的厕所都是院子里挖个坑，四面围着土墙那种。奶奶在厕所外咳嗽了一声见里面没反应，气呼呼走进去，见坑上有个黑乎乎的东西，以为是爷爷，一脚踢过去，原来是架在上面的一个箩筐，怕小鸡进来掉下去而放上去的，眼神不好的奶奶踢疼了脚，几天都没法出地劳作。因此成了媳妇们背后偷偷取笑的佐料，那时我总觉得爷爷不爱奶奶，而且对奶奶很严厉很不心疼。

但一件事却改观了我对爷爷的看法。那年我已毕业，在大南铁路鸡场打工。爷爷已七十多岁的人了，由于年轻时钩羊皮腿落下毛病，这个年纪已屈成罗圈腿，无法再种地了。离开土地的爷爷奶奶失落了很长时间。坐在门口太阳地听邻居们聊家常说收成，成了他们老年唯一感知土地的方式。他们被土地累了一辈子，但真正离开土地却让他们没着没落，让他们的脸很快皱成了像田地一样的沟壑。奶奶因为疝气疼被二爹和大姑、二姑她们接到平旺做手术。那时的二爹已从村里举家搬到平旺居住，而且也成了那一带的名医。爸爸和三爹还在村里。我去看奶奶时，奶奶话里都是对爷爷的挂念，问我近日回去没？爷爷的腿疼不疼了？是否记得喂鸡？三妈给爷爷是否按时做饭？二爹搬走后，奶奶一直跟三爹他们住在一个院子，在村子西头，而我家在村子东头，所以平时三爹对爷爷他们照顾的多些。因为奶奶的挂念，那个星期我回了趟村里，爷爷听说了，在我进屋还没喝口水的空儿就圈着腿赶过来了。那一刻爷爷完全没有往日的威严，像个孩子一样满眼噙着泪水，问奶奶怎么还不回来。由于手术前奶奶先消炎输了几天液体，所以现在还未出院，而且姑姑她们担心岁数大了怕愈合慢，所以想奶奶在医院让多呆几天。爷爷听完后哭了，哽咽着：“怎么不管我了？你个死老婆子！”那刻爷爷对奶奶的依赖显得淋漓尽致，那刻我也理解了爷爷以前对奶奶的那些种种挑剔，我也理解了奶奶为什么咽不下那么好吃的馒头留给爷爷吃。爸爸不理解：“哭啥了？！孩子老不回来，您这样好像我和老三虐待您似得。”爷爷临走还不忘嘱咐我让奶奶快点回来，说回来爷爷可以侍候奶奶，可以给奶奶做饭让姑姑们放心。结果在我还没离开村子时，在我回来第二天奶奶便回来，完全不管姑姑和二爹他们说词，说放心不下那几只下蛋母鸡。爷爷守着奶奶最后的岁月，是奶奶最安心最幸福的岁月。虽然吃炖肉时永远是爷爷吃肉，奶奶吃海带豆腐；虽然牙齿掉的七零八落的爷爷再无法嚼动豆子花生，需要奶奶用蒜锤捣碎给爷爷吃，奶奶也做的不亦乐乎，做的心甘情愿。爷爷也时不时地骂着奶奶吃些，奶奶的脸上不再是幽怨而是祥和。

爷爷在八十岁时走完了他最后的岁月。奶奶没有哭，盖棺时看完爷爷，奶奶坐在后炕像个失落的孩子茫然无措，任由孩子们忙东忙西。那时我真的希望奶奶哭出来，像大姑二姑一样爬在棺前对爷爷哭诉一番，但没有。直到爷爷已去了的第三个年头。那时父母已搬到我家附近的地方租个房子给我看孩子。奶奶那年夏天轮到母亲照看，那时奶奶已无法下地，屎尿也不方便了，常常会拉到裤子上，用灰蒙蒙的那双大眼睛看着媳妇给她擦身体洗裤子什么也说不出。那天我下午回来早，走到门口时听奶奶说：“死老头子，你不管我了，让我给孩子们造这么大的罪，你不心疼我也不心疼孩子们！你个死老头子！”奶奶一个人在哭诉着，母亲这个时候去幼儿园接孩子去了。我泪眼婆娑，“奶奶，你想哭就哭吧。”憋了三年的泪水，奶奶终于毫无顾及地释放了，在她孙女面前。此后的岁月我想用食物来缓解奶奶对爷爷的思念，时不时买些奶奶没有吃过的小吃回来，让她和六岁的女儿一起吃，但奶奶吃着吃着会对女儿说“你祖爷一定喜欢吃。”奶奶在对爷爷的思念中过完了最后的岁月。

奶奶去世时我肚里正怀着孩子，与本家叔叔一起操持着奶奶后事，他们安排，我给记账算账，我没有太多悲伤，几个孙女中奶奶最疼我了，而且母亲说我是奶奶开的奶，所以行为性格与奶奶有些相像，但我觉得我是与奶奶心最相近的人，我理解后期的奶奶，什么都无法代替爷爷的离去，奶奶接受不了，我也无法接受无法驱除奶奶的孤单。奶奶走了，也许是对奶奶最好的选择。在奶奶跟前我没有遗憾，奶奶最后的岁月，我用奶奶的方式陪奶奶走过一段思念时光……

母亲到现在还时不时说我：像你奶奶一样，心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