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鼓声断,孤雁声里:杜甫《月夜忆舍弟》的思想与情怀

垚之焱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戍鼓声断,孤雁声里:杜甫《月夜忆舍弟》的思想与情怀</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垚之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乾元二年的秋天,秦州的戍鼓声在暮色里响起,一下一下砸在杜甫心上。此时的大唐,早已不是“忆昔开元全盛日”的光景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安史之乱已四年。四年前,那个吟出“会当凌绝顶”的杜甫,如今满面风尘,携家带口落脚秦州。他来此,原为避关中饥乱,投奔从侄杜佐和赞公和尚。然而安身之处易得,安心之处难寻。这年九月,史思明叛军从范阳南下,攻陷汴州,西进洛阳,山东、河南一片焦土。杜甫的三个弟弟——杜颖、杜观、杜丰,正散落此地,战事阻隔,音信不通,生死不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白露的夜晚,杜甫走出草堂。秦州的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陇右山川上,明晃晃的,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黑暗。远处传来更鼓余音,宵禁之下,路上早断了行人。就在万籁将寂未寂之时,一声孤雁的哀鸣划破夜空,凄厉、孤单,像一根针,扎进诗人千疮百孔的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这十个字,有声音,有画面,有温度,更有分量。戍鼓意味着战争还在继续,意味着宵禁、戒备,意味着这个国家已紧绷到一触即断。那只失群的大雁,在秋夜边塞独自哀鸣,它的同伴呢?杜甫望着夜空,大概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个被战乱打散的家庭中,孤零零的一个人。大雁秋天南飞,本是归家的时节。可杜甫的弟弟们散落烽火连天的中原,连一个可以回去的家都没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看似写景,实则写心。白露节气至,秋意愈深。月亮本当四海皆同,可杜甫偏说故乡的月亮最亮。这是不讲理的写法,却也是最真诚的写法。故乡的月亮,照见的是童年时兄弟同榻的记忆,是庭院里父母还在的日子,是那个完整的、没有被战争撕碎的家。此刻杜甫身边,只有幼弟杜占跟随,其余三个弟弟,相隔千里万里,一封信都送不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杜甫的思念,从来不只是个人的思念。他在长安陷落时写下“国破山河在”,在听闻官军收复河南河北时写下“青春作伴好还乡”,他的悲喜,始终与这个国家的命运绑在一起。这一次也不例外。他想念弟弟,可他想念的何止是弟弟。他想念的是那个可以让兄弟安坐一堂的时代,是那个可以自由寄出家书、不必担心它永远送不到的时代,是那个“九州道路无豺虎”的太平年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这十个字,写得极朴素,一个生僻字没有,一个典故没用。可正是这种朴素,使它拥有了震碎人心的力量。有弟弟,却都散了;散了,却连一个可以打听消息的“家”都没有了。那个家在河南偃师,杜甫自天宝五载离开后,老宅早已荒废,再无亲人留守。家没有了,兄弟的联系就像断线的纸鸢,飘在天上,不知落在了何处。他不知道弟弟们是死是活,这个“不知”,比知道最坏的消息还要折磨人。知道人死了,痛是一次性的、决绝的;可不知死活,痛就是无数个日夜的悬置,每一次想起,都要重新经历一遍恐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他想写封信,哪怕只是报个平安也好。可这封信,能寄到吗?平时寄信都常常送不到,何况眼下战火纷飞,道路断绝。在另一首诗里,杜甫写过“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一封家书,太平年月里轻如鸿毛,战乱之中却重如千钧。可偏偏这千钧之重的家书,寄不出去,也收不到。杜甫只能把所有的牵挂压在心底,看着月亮,听着雁声,把满腔血泪化成二十句诗。这二十句诗,没有一句哭天抢地,没有一句咬牙切齿。他只是平静地写:鼓声响了,雁叫了,露水白了,月亮亮了,弟弟们散了,信寄不到,仗还没打完。可正是这种平静,让人读出了平静底下翻涌的惊涛骇浪。杜甫的沉郁顿挫,不在于声嘶力竭,而在于把火山一样的情感,压成了岩石的纹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夜,一千二百多年后的今夜,如果也有月亮,如果也有露水,不知还有多少人会在异乡的窗前,想起杜甫的这两句诗——“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两句诗,早已不单单属于杜甫,它成了所有漂泊者、所有离散者、所有在异乡望月的人共有的语言。这是杜甫最伟大的地方。他写自己的思念,却写出了千千万万人的思念;他写自己弟弟的离散,却写出了战乱中所有家庭的离散;他写自己一个人的痛苦,却让这痛苦超越了时间,在一千二百多年里,抚慰了无数颗同样破碎的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清代学者评价此诗“戎鼓、孤雁、白露、明月,皆眼前景,却字字从肺腑流出”。信然。杜甫的伟大,不在于他比别人更会写诗,而在于他比别人更会做人。他把儒家的“仁民爱物”四个字,不是挂在嘴边,而是活在了骨子里,变成了血管里的血,变成了诗句里的每一个字。他关心自己的弟弟,也关心天下所有离散的兄弟;他思念自己的故乡,也思念每一个回不去故乡的人。这就是人文情怀。它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把别人的离散当作自己的离散。乾元二年的那个白露之夜,杜甫在秦州草堂外,望着一轮明月,想的或许不只是三个弟弟,他想的是这片被战火撕裂的土地上,所有望月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戍鼓声早已消散,孤雁也早已飞过。可那个在月下独立的身影,那个因为思念弟弟而写下“月是故乡明”的诗人,永远留在了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每当我们望月怀远,每当我们对着一封不知能否寄到的信发呆,每当我们想起某个在远方、在一切我们无法企及的地方的亲人,杜甫的诗句就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白露节的露水一样清凉,像故乡的月亮一样明亮,像那个远去的大唐秋夜里,一声孤雁的长鸣,穿越时间,落在我们心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