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老婆闹别扭

尋 風

小小说：我与老婆闹别扭

文 / 刘东文

天已黑了，我还坐在院坪的石墩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子早凉透了，我还攥着不放。

心里头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扎着：是我浑……不该这样凶老婆。

这事，还得从今早说起。

檐下那盆栀子花。两年前，是我赶集买回来的。乡下老汉没啥爱好，就稀罕这盆花，春夏一开，满院子都是清新浓郁的香味。我每天早上起来总是要瞧上它几眼，浇水松土，看得比啥都金贵。

老婆不懂花。

她一辈子跟着我在乡下熬日子，没出过远门，眼里只有灶台、猪圈、鸡鸭和地里的小菜园。我俩过了四十多年，没大吵大闹过，平时偶有一些锅碗瓢盆的小闹剧，吵两句，转头就过去了。

唯独今早这一通，我骂得太凶、太混账。

天没亮，她就起来了。扫地、喂鸡、淘米做饭，院里屋外忙得脚不沾地。我转完菜地回来，一抬头——那盆栀子花，从檐下正中间挪到了墙角。

我脑壳一热，火直冲天灵盖。

"你瞎动它干啥！"

"我摆得好好的，你手欠个啥！"

"一天到晚瞎收拾，我的东西你从来不当回事！你个老妈子的，只会搞破坏！"

嗓门大得像打雷，炸得院子里的鸡扑棱棱的乱飞。

老婆手上还拎着个扫帚，一身烟火气，愣在灶屋门口。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今早雾大，檐上滴水，我怕淋湿烂了根……给你搬到墙角躲躲。”

我没听。半句都没听进去。

鼻孔里哼出一股粗气，狠狠瞪了她一眼，甩手就往田地里走。鞋底板踩得院子里的石子咯吱响，连她做的早饭瞧都没瞧。

我在田埂上蹲了一上午。

看着田野里的稻子，看着水沟里青蛙捉虫子的姿势，看着天上的云慢慢走。看似很散心，其实心里堵得慌。

雾早已散了，日头爬到了当空。我才慢吞吞的往家挪。

一进院子，干干净净。地扫得连一片鸡毛都没有，柴火码得齐齐整整，坪里连根茅草叶子都挑走了。锅里温着热饭，灶上放着烤的红薯——那是我爱吃的。

可老婆没说话。

往日，我一进门，她的嘴就闲不住：“饿了吧？快吃。”“田里湿，别蹲久了。”

今天，她一句话都没有。

她坐在灶门口择着青菜，低着头，安安静静。我端着碗扒饭，嚼什么都没味。

吃完饭，我走到墙角去看那盆花。这一看，我臊得脸上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墙角地势高，不积水。花盆底下，她垫了两块干爽的青砖，是她从院子角落一块块挑出来的。叶子上的露水，她拿干布一片一片擦过，连一片黄叶都没留。

她不是瞎折腾。她是不懂花，可她懂我稀罕这盆花。

她天不亮就起来忙活，忙里偷闲，怕雾水淋坏我的花，给我挪个地方、垫砖头、擦叶子。

换来的，是我站在院子里，当着鸡鸭、当着满院晨光，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我活了六十几岁，对邻里和气，对旁人忍让。可我这一辈子最难看、最不讲理的样子，全给了这个跟我吃苦一辈子的女人。

年轻时家里并不宽裕，她总是让我多吃一口；我病了，她整天守着我没合眼；盖房子、种地、拉扯儿女，里里外外她一个人撑。到老了，日子安稳了，她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从不吭一声累。

我却为一盆花，把她踩进泥坑里。

我拖着腿挪到灶门口，蹲在她跟前。柴火余温烘着脸，我却浑身发烫。

“老婆子，”我嗓子有点发紧了，但还是开了口，“早上……是我不对，是我浑。”

她手上择菜的动作停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你吼我那一声，我手都抖了。”

就这一句。没有抱怨，没有数落，可我听得心口像被针扎了一样。

"是我混账。"我赶紧说，“你垫的砖头我看见了。以后……我先把嘴管住。”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有点红，嘴角还是弯了弯，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没再说话。

今天下午，我把院里所有的活都抢过来干了。扫地、喂鸡、挑粪、劈柴，她想伸过手来，被我挡了回去。我把栀子花重新摆回通风的地方，砖头摆正，水浇透。

微风吹来，栀子花香。

老婆又在厨房为夜饭做准备了。头发白了许多，背也没有先前挺直了。她一辈子就拴在这个小院里，拴在我身上。

我站在坪里，拿着旱烟杆子，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酸楚。我的双脚好像插进地里一样，没能往前移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