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记26.家有喜事》

先智出品

作者：张先智

　　今年国庆，舅爷家的表侄身着戎装归乡，踏山河风月回来迎娶挚爱。闭塞的山村素来寡淡，难得有这般满堂欢腾。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撞碎山谷的沉寂，层层叠叠地回荡盘旋，赤红的纸屑漫天纷飞、簌簌坠落，一层层铺满黄泥地，像把山野积攒了整整一年的细碎喜气，悉数抖落、捧献在人间。推杯换盏间，我再次见到了舅爷家的二表哥。他特意收拾了模样，梳着整齐的大背头，摩丝在头上泛着温润的微光。他身体依旧健硕挺拔，一笑起来，眼睛便弯成两道温柔的细缝，憨厚如旧。酒过三巡，伴随温热的米酒涌进心底，撬开了我尘封三十余年的旧时光。

　　表哥小时尚未曾取名，乡里乡亲顺着方言，亲昵地唤他“老嘢”。后来正式的名字落了户，可喊了多年的乡音早已扎根心底，众人终究难以改口。这声朴素的小名，一喊便是半生岁月，像一枚被烟火岁月反复摩挲、越磨越亮的旧铜钱，带着乡土的温热，在家族的晨昏烟火里轻轻作响，成了他最专属的亲情印记。幼时的表哥有顽疾，常年流口水不止。为了这孩子，舅爷踏遍千山万水，辗转奔赴广东、南宁的大小医院，西医无果，又四处寻访民间土方、山野草药。那些年，蜿蜒的山路被他的步履踏遍，家中灶火日夜不熄，药香袅袅缠绕着屋檐晨昏。他把沉甸甸的希望，一趟趟背出山、扛回家，风雨兼程，岁岁不息。路途跑弯了，积蓄耗尽了，墙角的药渣堆了一筐又一筐，层层叠叠，都是一位父亲笨拙又滚烫的牵挂。

　　经年病痛耗损了根基，表哥的心智比常人迟缓些许，读书之路未能走远，初中未毕业便告别书本，回归山野务农。村里的长辈每每谈及此事，总会轻声叹息，叹命运苛待，世事不公。可所有人都未曾见过表哥消沉抱怨，他把旁人的惋惜、生活的缺憾，全都默默咽进心底，化作躬身生活、勤恳劳作的底气与力气。舅爷不会说人生道理，不会讲温柔慰藉的话语，他能做的，只有日复一日奔波求医，夜夜不息生火煎药，把满腔惦念与一生护佑，尽数熬进苦涩的药汤里，融进岁岁年年的陪伴中。他不怕钱财散尽、不惧奔波劳苦，唯独怕自己的孩子前路坎坷、步履无依，怕百年之后，再无人替他护住这个心性纯粹、略显笨拙的孩子。

命运予表哥缺憾，他却报生活以赤诚。表哥一生勤勉，吃苦耐劳，从无半分慵懒懈怠。山野间，总能看见他孤身劳作的身影，一人进山砍毛竹，以此谋生。清风穿林，竹影婆娑，细碎的阳光穿透枝叶缝隙，化作满地碎金，密密铺洒在他黝黑结实的脊背上。他躬身俯首，砍刀起落，每一次挥动都藏着生活的韧劲。滚烫的汗珠顺着脊背的肌理缓缓滚落，在阳光下亮成细碎的银线，像一条条涓涓细流，淌过山野晨昏。累到力竭时，他便直起身躯，抬眼望向山顶舒卷的流云，稍作喘息，便又低头俯身，一刀一刀踏实耕耘。他待这片山野始终温柔含笑，仿佛每一根青翠毛竹，都是大地馈赠的温柔馈赠。青山从来不语，却默默铭记着每一个肯弯腰、肯吃苦、认真生活的人。

　　中午时分，表哥便坐在田埂地头，草草解决一餐午饭。没有精致饭菜，只有自带的冷饭，搭配家里腌制的酸菜、少许油渣，再佐上两块地道的桂林豆腐乳，便是山野间最踏实的一餐。他吃得津津有味，眉眼安然，说是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干活。年少的我尚且懵懂，看不懂一盒冷饭里藏着的滚烫知足，读不懂粗茶淡饭里裹着的安稳欢喜。经年之后方才顿悟，于彼时的表哥而言，不偷不抢、凭一身力气挣得三餐温饱，不靠他人施舍、不求旁人怜悯，便是人世间最踏实、最心安的幸福。那时毛竹五毛钱一斤，他一日便能砍得三千余斤，日入百元，既补贴了家用，又修整了自家竹林，一举两得，岁岁安稳。

我始终觉得，人对生活最朴素、最赤诚的热爱，从不在轰轰烈烈的誓言里，只在普通人永不停歇的双手、默默耕耘的坚守里。旁人只看见他日晒雨淋、劳苦奔波，心生怜悯，可他自己心知，每一滴坠落的汗水都落得其所、不负光阴。这些汗水换来了三餐四季的安稳，换来了房前屋后的青翠，这份靠自己一点一滴攒起来的欢喜，纯粹真切，胜过世间所有浮华所得。天道酬勤，从无虚言，你甘愿为青山弯腰，青山便予你馈赠；你甘愿为土地流汗，土地便予你收成。这是这片土地教给表哥的生存真谛，也是半生勤恳的他，教给我的人生一课。表哥读书甚少、识字无多，却比许多饱读诗书的人活得通透清醒：不怨天、不尤人，闷头耕耘、默默前行，熬过风雨，天光自会破晓。

　　纵然生活清贫、境遇平凡，但表哥始终心怀热烈，自带星光。九十年代初，录音机盛行，拥有一台录音机成了他心底最炙热的向往。他用辛苦砍竹子赚来的钱，买下了心心念念的录音机。他收拾起房间里的一方小桌，稳稳固定好机子，在斑驳的土墙上贴满四大天王的画报，又装上几盏细碎的彩灯。指尖轻按开关，暖碎的光影在狭小的房间里缓缓流转，简陋的老屋瞬间盛满温柔氛围。五块钱一盒的磁带，于清贫的他而言堪称奢侈，可他从不吝啬。林翠萍的温柔情歌、《新白娘子传奇》的主题曲、小虎队的鲜活歌谣……一遍遍在屋内循环。轻快温柔的旋律穿透小屋，漫出庭院、飘进幽深山谷，惊起林间栖雀，也轻轻点亮了我懵懂无知的年少时光。那些跳动的音符、婉转的曲调，藏着山野间最纯粹的温柔，也涌动着我一去不返的青春岁月。

原来，被生活亏待过的人，最懂热爱的珍贵；被命运辜负过的人，最敢热烈拥抱人间。表哥不识笔墨文字，却听懂了世间最动人的温柔与美好；他一生困于深山、未曾远游，却在方寸陋室里，为自己点亮了一片专属的灯火。那盏摇曳的彩灯，照亮的不仅是昏暗的老屋，更是一个普通人不屈于命运、不甘于平庸的滚烫初心。我记得他将磁带轻轻塞入机子、灯光骤然亮起的那一刻，眼底炸开的纯粹欢喜，干净又炙热。那份简单的快乐，赤诚无瑕，足以抵过我们长大后奔赴繁华都市、耗资万千去看的盛大演唱会。人间幸福，从来不分出身贵贱、贫富高低，只要心怀热爱，平凡岁月亦有万般温柔。

　　儿时暑假，我跟随外婆来到舅爷家玩。表哥见我们归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欣喜。他常带着我们到山间小河，畅游溪水，背泳、狗爬式，各样泳姿娴熟自在。我们在清澈溪水中追逐打闹、肆意打水仗，偶尔呛几口微凉的溪水，酸涩清甜，却丝毫不减心底的欢愉。直至暮色沉山，才恋恋不舍归家。夜里，我与表哥同榻而眠，耳畔是录音机悠悠不绝的歌谣，温柔绵长，伴我缓缓入眠。我抬眼望向窗外，月色皎洁，清辉洒满庭院，圆月朗朗，温柔动人。机子里的歌谣，循环往复、迟迟不肯停歇，像那段温柔绵长、不忍落幕的年少时光。

　　翌日清晨，表哥笑着告诉我，三口庙老屋场的水李子熟了，要带我去摘。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零食稀缺难得，一树野生李子，便是孩童最珍贵的期许。哪怕带着浅浅酸涩，也足以让我垂涎三尺。为确保我安全，他独自攀上高高的果树，身姿稳健，在交错的枝叶间小心挪移。他专挑色泽金黄、熟透饱满的李子，一颗一颗轻轻往下抛给我。我立在树下，仰头凝望，看着他黝黑矫健的身影掩映在葱郁枝叶间，随风轻晃，心底又忐忑又温暖。金黄的水李裹着山野清风，入口爆汁，酸甜交织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满口都是自然的醇香，更藏着表哥朴素又真挚的疼爱。片刻光景，我们便摘满了一小背篓，满载而归。

归来途经竹林，我们看见鲜嫩的甜笋破土而出、长势喜人，他便俯身钻进苍翠竹林，笑着说，今晚给我做鲜笋解馋。归家之后，舅娘用山泉水、农家茶油清炒甜笋，无肉无荤，却熬出最纯粹的山野鲜香，那股清冽滋味，岁岁年年，久久难忘。那一晚，一碗素笋、一碟酸菜，粗茶淡饭，却煮得满屋烟火滚烫，满室笑声清朗。后来我才懂，一个人愿意把自己拥有的最好一切尽数赠予你，哪怕果子酸涩、饭菜清淡，哪怕朴素无华、毫不起眼，都是最滚烫、最真心的温柔。

　　后来，我去远方求学，步履匆匆，归期寥寥，与表哥相伴的温柔时光，终究成了心底最为珍贵的记忆。前些年，舅爷家翻盖新房，表哥默默拿出自己积攒多年的全部私房钱，倾力相助，为家里撑起一片安稳。那些积蓄来之不易，是他一担担毛竹扛出来的辛苦，是他日复一日暴晒于烈日之下，把脊背晒成古铜色换来的踏实。他把半生耕耘的安稳、一点一滴的积攒，尽数铺进了自家的屋基，融进了家人的安稳岁月里。

年岁渐长，岁月添痕，因样貌与心性的缘故，表哥的婚事迟迟未定。所幸岁月温柔，经媒人介绍，他迎娶了一位性情温和的女子，二人性情相投、冷暖相依，朝夕相伴、相守不离。如今的他，常年从事装卸零工，日日与重物相伴，皆是繁重体力活。可他始终守着本心、干净度日，不吸烟、不酗酒，唯有劳作疲惫之时，小酌一杯自家米酒，消解一身疲乏。家中几亩田地种满融安金桔，日子慢慢升温、步步向好。每到金桔成熟时节，满树金黄缀枝，一颗颗圆润的果子高悬枝头，像挂满一树细碎温暖的小灯笼，点亮整片庭院。表哥常常驻足树下，凝望满树硕果，眉眼弯弯，笑意坦荡。他深知，这一树丰收、一季圆满，从不是天降馈赠，是自己一朝一夕耕耘、一栽一护浇灌出来的安稳人生。

　　年少时，我总以为命运待表哥最是不公，亲手递给他一副满是缺憾的人生牌面——天资迟钝、出身清贫、前路坎坷。可历经岁月沉淀，我才慢慢读懂他的人生真谛。他从无心与旁人攀比、无意赢过世俗，他穷尽一生，只为踏踏实实地走好自己的路，一点一滴点亮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他俯身帮人装卸货物，滚烫的汗水既浇灌了别人家的生计，也筑牢了自家的安稳；他躬身耕耘果园，满树金黄的灯火，既装点了山野秋色，也照亮了自己的人生归途。他从未向命运哭诉委屈、讨要公道，只知默默耕耘、好好生活，而时光终是温柔回馈，把一点一滴的公道、一寸一寸的圆满，尽数还给了勤恳善良的他。表哥的身上，藏着无数乡村平凡劳动者的模样：朴素、坚韧、勤恳，生于山野、长于乡土，不求浮华、只守本心。这片贫瘠的土地滋养了他的筋骨，也接纳了他的平凡，成全了他安稳踏实的人生。他从未走出大山，未曾博览群书，没有惊天动地的际遇，没有轰轰烈烈的人生，却凭着一双粗糙坚韧的手、一颗赤诚向善的心，把一手平淡缺憾的牌，打出了属于自己的温柔章法，把清贫日子过得温热鲜活、安稳圆满。

表哥终究不是鲁迅先生笔下被岁月磨尽锐气、麻木庸碌的闰土。虽然命运夺了他的聪慧天资，但却予他憨厚赤诚；虽然命运扰了他的顺遂前路，但却赠他勤恳坚韧；虽然命运困他于一方山野，但却让他深爱这寸土地、深耕这方烟火。半生风雨，五十载蹉跎，未曾滋生表哥半分怨气、半点戾气，反而把自己活成了家族的底气、家里的喜气。

　　此刻，晚风拂过，温柔如故。这场秋日喜事，不止是表侄的新婚之喜，这更是山河岁月，对每一个平凡、勤恳、向阳而生之人的温柔成全。烟火不散，岁岁安然，喜事常临，温情长存。愿每一个认真生活、默默耕耘的人，都能接住这人世间最朴素、最踏实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