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三姨父——霞光里的背影

家乡味道

<p class="ql-block">三姨父走了。</p><p class="ql-block">前些天还见他中气尚足,言语间满是对明天的盘算。世事无常,偏偏这一次落在了他身上。追思往日,二十多年相交点滴,清晰得仿佛初见。</p><p class="ql-block">我和妻子结婚时,收到过他遥寄的祝福和一份贺礼。从那时起,我的生命里便多了一份牵念。他在家乡,我们在远方,很长一段时间,我确实在奔忙中淡忘了这份牵绊。</p><p class="ql-block">初次见他,是在黄金井场上。生活的不易已把他打磨得清瘦蜡黄。肩上扛着一根扁担,两个空尿素袋挂在扁担一头,迎风飘荡。</p><p class="ql-block">妻子引见,我怯怯喊了声"三姨父",他回我:“您回来啦!”我递上一支烟。他没点,顺手挂在耳朵上。</p><p class="ql-block"> 一脸笑意,久别重逢的惊喜无遮无拦地浮在脸上。他握住我的手,亲切地打量;我握着他的手,真切地回望。我邀他吃碗馄饨,聊补饥肠。他却挣脱我的手,往人堆里钻去。客气,固执——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p><p class="ql-block">再次相见,已在怀化小城。他依旧清瘦,却多了一丝精神。一包烟递来递去,烟雾缭绕间,都是一见如故的熟络。</p><p class="ql-block"> 岳父的粮油铺面,从此多了他驻足的时光。最终一架二手板车,成了他在小城新生活的饭碗。</p><p class="ql-block">太多话语如今已淡成铺面瓷砖上的灰痕,无声无息落在那里。可他那时的音容笑意我还记得。更清晰地记得他说过一句:"五十岁,我还年轻!"那一刻,我看着他被烟熏黄的手指和那双沾着油渍的旧胶鞋,忽然觉得"五十岁"这三个字,在他嘴里和在我心里,分量不一样。</p><p class="ql-block">力气活难不倒五十岁的农村人,但推拉的技巧常让他陷入窘境。满满一桶菜油,三百八十斤,腾挪卸载,分量沉得惊人。常见他小腿淤青、手臂血痕。汗如雨下的脸和身子,青筋突起的手背,写满了精疲力尽。可他的腮帮还在鼓动,牙关紧咬,拼命透出一种还没用尽的狠劲。</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怀化,河西初建,到处是灰;城里的道路也常坑洼不平。我同他一起给客户送过几回菜油。车陷坑洼,坡陡难爬,一个推,一个拉。那样的窘迫,也许被城里人看成了笑话,但我们心照不宣:前进一步,就更近终点;那里有暂时的轻松,也有触手可及的回报。那时的累是真切的累,那时的憧憬简单渺小,但摸得着看得见。</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他独自送货时遇过多少更难的场景。我只看见,他的回程常常带着爽朗的笑,夕阳的余晖里,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p><p class="ql-block"> 时光流淌,他慢慢攒起人脉,手头也渐渐宽裕。一架脚踏三轮车,满载塑料油桶,成了他走街串巷的新盼想。他奔波在怀化大大小小的酒楼餐馆,日子一天天有了起色。他常同我说起形形色色的老板,津津乐道那些在世事里摸索出来的门道。有笨办法,也有小机巧,但归根到底,靠的是真诚与舍得。兴致上来时,他总会来一句:"早二十年,我也能把生意做得响当当。"</p><p class="ql-block">许多时候不过两包烟,你递我一支,我为你点上。他见我虚心,从不吝诉说见闻与心伤。他恨过抱油就跑的贼,怨过挑三拣四的老板,但大多时候,嘴里说的是收获的满足,言辞里都是对来日的热盼。</p><p class="ql-block">二十多年,他始终用"您"称呼我。我递烟,他双手来接。饭桌上,他常把好菜往我这边推一推。每次交谈,言语间总少不了感念他的大姐夫——我的岳父。每逢年节,他从没忘过这份亲情。一条鱼,一根猪脚,一大块肉,是他不变的礼数。这些年岳父执意回老家长住,每逢年关,三姨父仍旧带着表弟一家前去探望。一次两次容易,几十年如一日——太难了。</p> <p class="ql-block">三姨父好烟好酒。一次体检查出血压偏高,却把他的心态彻底击垮。戒酒不易,更有心里那根筋一时转不过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消沉寡语,把自己封闭起来。哪怕见我,也有明显的抗拒和躲闪。我为他心焦,不知如何劝。试过用见过的案例、医学常识去开导。他嘴里应承着,伴着一串"唉,唉……"的长叹。也许只能靠时间吧。我也只能这样想。</p><p class="ql-block"> 直到后来,身边越来越多年轻人也查出类似状况,他慢慢发现这类病未必影响生活质量,才渐渐宽怀。饭桌上又有了他浅酌一口的场景;相见时又有了互递香烟的欢畅。只是接过烟,他会放在鼻底使劲闻;馋急了,点着,抽一口,又慌乱地掐灭。</p><p class="ql-block">后来的日子,又能看见他在三舅店里闲转,偶尔买瓶小可乐提神,看人打牌,看他们面红耳赤地争辩……</p><p class="ql-block"> 表弟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城里有房子,老家也盖了楼。晚年三姨父本可安享清闲。可他改不了一生的习惯。一车车货物,他执意组织儿孙一件件扛。汗流浃背的人堆里,他脸上总会泛起浅浅的心安。</p><p class="ql-block">年事渐高,腿部有了血栓。手术风险高过康复希望,行动不便的他偶尔仍强撑着坐公交在怀化城里转。唏嘘城市的新变化,回望自己走过的角角落落,回味那些苦辣酸甜。</p><p class="ql-block">常遇见他在三舅店门口看晚霞。只要他在,我便陪他,递一支烟。不管点没点,我们一起目送晚霞收拢、舒展,笑它变幻无常……</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河西,高楼耸立,暮色下的街道,偶尔还有电三轮匆匆刷过,恍惚间,像极了三姨父曾经的身形,由近及远,在街道尽头隐没。</p><p class="ql-block">只是晚霞依旧,故人已远。昨日尚闻他期盼来日,转眼已是永别。</p><p class="ql-block"> 烟灭了,人走了,情还在。</p><p class="ql-block"> 谨以小文,敬念过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