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十九章 关后(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留下五十人看守俘虏和伤兵,率领主力沿着甬道向北推进。甬道是连接剑门关前后门的唯一通道,依山势盘旋而上,两侧石壁上凿着供守军通行的栈道。天亮时分,甬道中的蜀军才意识到身后出了变故。几个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士兵揉着眼睛从营房里走出来,看到甬道中涌来的黑布裹甲的人影,愣了片刻才想起要去拿兵器。等他们拿起兵器,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一路势如破竹。蜀军甬道中的守军本就不多,且毫无防备。有人跪地投降,有人夺路往山上逃,有人慌不择路翻过栈道护栏坠入峡谷。一个蜀军校尉提着刀从甬道拐角冲出来,张口便要喝问口令,嘴刚张开便被史延德一刀背敲晕在地。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敌人的脸。</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抵抗发生在距离主关不到百步的转弯处。那里有一道石砌的矮墙,是后门通往主关的最后一道屏障。守墙的蜀军有三十余人,已经听到了后门方向的骚动,正在手忙脚乱地架设拒马、排布弩机。史延德的人刚从甬道拐角露头,弩箭便嗖嗖地射了过来。最前面两个士兵应声而倒,一人被射穿了胸口,当场毙命;另一人大腿上中了一箭,被身后的同袍拖回拐角,咬着牙一声不吭。</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靠在石壁上喘了几口气,探头看了一眼矮墙的位置。墙不高,但位置极刁——正好卡在甬道最窄的地方,墙前没有任何遮蔽,墙后视野开阔,守墙的人可以从容瞄准。硬冲,伤亡不会小。他正在犹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左边。石壁上有道裂缝。”</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猛地回头。赵三拄着树枝跟了上来,他走不快,一路都是吊在队伍最后面,但他还是跟上来了。此刻他靠着石壁,抬起那根树枝,指着矮墙左侧的石壁。</p><p class="ql-block"> “采药人夏天躲雨的地方。裂缝能钻进去一个人,从石壁中间穿过去,绕到矮墙后面。小时候跟我爹走过。”他顿了顿,“很窄。胖的过不去。”</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看了看赵三的身板——瘦得跟竹竿似的。再看自己——虎背熊腰,肩宽体阔,上个月在凤州军营里跟人角力,三个新兵一起上都扳不倒他。他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身边一个身形瘦小的士兵。</p><p class="ql-block"> 那士兵不等他开口便点了点头,把短刀咬在嘴里,朝赵三指的方向摸了过去。片刻之后,矮墙后方传来一声惨叫,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接着,矮墙上的弩箭停了。</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从拐角翻身而出,率队一拥而上。守墙的蜀军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宋军杀了个措手不及,阵脚大乱。不过片刻,矮墙便被拿下。过了矮墙,甬道再无险可守,剑门关主关的腹心便毫无遮拦地袒露在宋军面前。</p><p class="ql-block"> 剑门主关的守军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p><p class="ql-block"> 正面隘口上,正在与崔彦进部激战的蜀军忽然发现背后传来了喊杀声。他们转过头,看到自己的营房方向燃起了大火,宋军的旗帜正在城墙内侧的甬道中迅速逼近。赵崇韬在箭楼上声嘶力竭地调拨兵力回援,但已经来不及了——能够调动的兵力全被钉在正面的两个隘口上,后门方向已无兵可派。而正面,崔彦进的攻势正在愈打愈猛,根本不给他们转身的机会。从后门杀入的宋军不过数百,却在守军腹地搅得天翻地覆。被夹在中间的蜀军腹背受敌,退路被截,箭矢从他们以为万无一失的方向倾泻而至。许多蜀兵还没看清敌人是从哪来的,便已经倒在了刀下。</p><p class="ql-block"> 一个蜀军老兵蹲在箭楼下的墙角里,看着身后涌来的宋军,又看了一眼前方隘道上正在往上冲的崔彦进部,忽然把手中的刀往地上一扔,抱着头蹲了下来。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蹲在那里,喃喃地说了一句话。</p><p class="ql-block"> “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p><p class="ql-block"> 午时,飞仙阁、一线天相继失守。蜀军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从隘口的箭楼上坠落——飞仙阁那面绣着“蜀”字的破旗落进隘道下的深渊里,一线天的旗帜被宋军士兵从旗杆上扯下来踩在脚下。蜀军残部退往剑门主关,试图依托关城做最后的顽抗。但他们刚退到主关城下,便看到关城上已经换了旗帜——那面在剑门关上飘扬了数十年的“蜀”字大旗,正在缓缓滑落。</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站在山梁上,从千里镜中看到了这一幕。</p><p class="ql-block"> 那面蜀军大旗从旗杆顶端滑下来的时候,被风鼓了一下,在半空中展开了一瞬。然后便飘飘悠悠地往下坠,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旗上的“蜀”字在风中扭曲了一下,便被城墙的阴影吞没了。紧接着,一面新的旗帜从旗杆上升起来——那是宋军的旗帜,被峡谷中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的“宋”字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刺目。</p><p class="ql-block"> “大帅!”韩保正的声音在发抖,“剑门破了——剑门破了!”</p><p class="ql-block"> 身后,将佐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把头盔抛向空中,有人互相拍打着肩膀,有人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崔彦进从一线天隘道上被亲兵搀扶下来,满脸是血,但他听到欢呼声时抬头看了一眼城头那面新的旗帜,咧开嘴笑了。那张被战火熏得发黑的脸上,血和泥糊作一团,但牙齿是白的。康延泽左臂吊着绷带站在山梁下,仰头望着城头那面新旗,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柄砍卷了刃的刀缓缓插回鞘中。</p><p class="ql-block"> 只有王全斌没有欢呼。他把千里镜放下来,在身后一片沸腾的欢呼声中,忽然问了一句只有身边最近的几个人才能听到的话。</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到了没有?赵三到了没有?”</p><p class="ql-block"> 没有人回答他。他站了片刻,然后将千里镜递给亲兵,翻身上马。</p><p class="ql-block"> “入关。”</p><p class="ql-block"> 剑门关的后门,史延德坐在矮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左臂旧伤又裂开了,绷带上全是血,额头上那道新伤也在往外渗血。但他没有去包扎,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甬道中来来往往的宋军士兵。俘虏被一串一串地押往后门方向,有的人还在哭,有的人面无表情,有的人用惊惶未定的眼神打量着这些黑布裹甲、浑身泥泞的征服者。</p><p class="ql-block"> 远处,剑门主关的城墙上,蜀军的旗帜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鲜艳的宋军大旗。他望着那面旗,忽然想起从凤州出发时,也是这面旗走在最前面。那时候他想,翻过秦岭,打下剑门,就能回家了。现在剑门打下来了。但回家——这两个字忽然变得很远。</p><p class="ql-block"> “将军。”</p><p class="ql-block">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史延德回头。赵三站在他身后,拄着那根树枝,肩上披着那件羊皮大氅。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攥着树枝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p><p class="ql-block"> “你受伤了。”赵三说。</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血淋淋的左臂,咧嘴一笑。他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把蜀军遗落的刀——一把普通的环首刀,刀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麻绳,刀刃上还有几道豁口。他把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赵三递过去。</p><p class="ql-block"> “拿着。”</p><p class="ql-block"> 赵三接过刀,低头看着刀刃。刀刃上映出他的脸,那张瘦得脱了形的、满是胡茬的脸上,有一双枯井般的眼睛。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p><p class="ql-block"> “赵三。”史延德叫他的名字。赵三抬起头。</p><p class="ql-block"> 史延德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左臂吊在绷带里,额头上那道新伤还在往外渗血。他看着赵三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他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降卒说的话。</p><p class="ql-block"> “没有你,我们打不进来。”</p><p class="ql-block"> 赵三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刀。片刻后,他抬起头,望着北边。那是剑门山的方向。他在这座山下长大,在这座山下种地,在这座山下埋葬了爹娘。这座山压了他一辈子。现在他身后,剑门关的城门已经敞开。他望着那片山,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刀握紧了。刀刃上映着的那个影子,微微地晃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正午时分,王全斌骑马进入了剑门关。</p><p class="ql-block"> 马蹄踏过关城下的青石门槛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关城的城墙。城墙上到处都是激战后的痕迹——残破的盾牌、折断的箭矢、石墙上密密麻麻的刀痕。有个宋军士兵正蹲在垛口边用袖子擦脸上的血,看到大帅走过来,慌忙站起来行礼。王全斌朝他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 他走到城墙最高处,站在那面崭新的宋军大旗下。旗杆上还残留着蜀军旗帜的断绳,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他望着前方。前方是来路——三百里蜀道,凤州,秦岭,汴京。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月,每一步都是用血踩出来的。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赵匡胤递给他的那碗酒,想起那个雪夜在紫宸殿偏殿中对着舆图说出的那两个字——“好关”。那时候他说这两个字,是面对一道天险时的由衷敬畏。此刻他站在这道天险的最高处,脚下是征服者的旗帜,心里却没有任何征服者的快意。他只是站了很久,然后转过头,问身边的人。</p><p class="ql-block"> “那个带路的人呢?”</p><p class="ql-block"> 韩保正愣了一下,快步下了城墙去寻。半炷香后他回来,低声禀报:“赵三在后门。史延德给了他一把刀,问他要不要留下,他没说话。史延德说——他好像在找什么。”</p><p class="ql-block"> 王全斌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南边。南边是成都的方向。三百里之外,那座沉浸在芙蓉花与丝竹声中的城还不知道,横亘在它北方数十年的铁门槛,已经在今天,被一个种地的、一个瘸了腿的、一个沉默如石的逃兵,亲手推开了。风雪早已停了,阳光正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城墙上那面新染的旗帜上,也照在那些倒在隘道上再也起不来的人身上。而剑门关下,嘉陵江水静静地流着,绕过那些沉默的巨石,头也不回地向南奔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消息</p><p class="ql-block">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