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淮安关天培祠

徐其龙(一鸣)

<p class="ql-block">  淮安老城,镇淮楼东侧,有一条窄不足二尺的巷子。青砖墙将天光夹成一线,脚下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p><p class="ql-block"> 巷子深处,一座院门兀然高耸——朱漆门扇开在脊檩正中,门枕石泛着幽幽的光,门楣上鎏金隶书四个大字:“关天培祠”。这不起眼的深巷,竟藏着一位近代史上最早以血肉撞响民族危钟的将军。</p><p class="ql-block"> 我此来淮安,只为这一炷心香。六十余年前,关天培的名字便如碑石立于我少时记忆;他与林则徐几乎并辔而行,却在虎门烟销之后,以一身残躯独挡西洋铁舰,最终化作炮台上一缕焦烟。</p><p class="ql-block"> 走进祠门的刹那,我仿佛听见潮声从珠江口传来,裹着硝烟与怒喝。</p> <p class="ql-block">  那是道光十九年(1839年)六月,林则徐虎门焚烟,揭开了中国近代史的第一页。时任广东水师提督的关天培,以水师为长城,全力襄助。翌年秋,英舰屡犯穿鼻洋,关天培亲立桅下,指挥若定,数挫敌锋。</p><p class="ql-block"> 然朝局翻覆,林则徐罢黜西去,琦善主和,竟命撤防。道光二十一年正月,虎门外沙角、大角两炮台先后陷落;二月,英军猛攻虎门,关天培求援不得,孤军死战。“身受数十创”,“血淋漓衣”,犹自操炮怒呼,直至轰然倒下——后人寻其尸,半身已焦如枯木。</p><p class="ql-block"> 读到此处,我不禁想起陆游“一身报国有万死”之句,可叹将军连“双鬓向人无再青”的余生都未曾留下。</p> <p></p> <p class="ql-block">  出葬之日,“士大夫数百人缟衣迎送,旁观者或痛哭失声”。清廷在虎门立“国祠”,而淮安老家,关母以抚恤银两筑此“家祠”。 </p><p class="ql-block"> 远戍伊犁的林则徐闻讯,含血写下挽联,悬于祠壁:“六载固金汤,问何人忽坏长城,孤注空教躬尽瘁;双忠同坎壈,闻异类亦钦伟节,归魂相送面如生。”</p><p class="ql-block"> 联语如刀,直剖卖国之奸;而“异类亦钦”四字,更见英雄气概所及,竟令敌手亦生敬惮。</p> <p class="ql-block">  今日祠堂,据载原有三楹大殿、两间厢房,历经百余年风雨兵燹,院落已显局促。然而花墙之内,古柏森森,幽寂如史卷合拢。 </p><p class="ql-block"> 大殿中,关公塑像神采俨然,双目如炬,两侧侍从一持剑、一托书,上方悬着道光御笔“为国捐躯”匾额。东廊壁画十余幅,细细述说将军一生——从少年习武到血溅虎门,笔笔惊心。</p><p class="ql-block"> 我徘徊其间,仿佛听见时光在梁间低语,恰似杜工部所叹:“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p> <p></p> <p class="ql-block">  步出祠门,巷陌深深。偶见一位古稀老者,与我言及乡贤,眉宇间漾着骄傲。末了却一声轻叹:“如今来此凭吊之人,越来越少了。”</p><p class="ql-block"> 我默然良久——自进祠至今,半个时辰,竟再无第二个访客。孤独的祠堂,像一枚被遗忘的印章,盖在喧嚣尘世之外。</p><p class="ql-block"> 然而,历史从来不在热闹处显形,它总在寂静中向有心人敞开。将军的“死得其所”,不是要后人皆赴烽火,而是教人在太平岁月里,不忘舍身为国前,那“教育子女勿忘国家民族”的家书叮咛。</p> <p class="ql-block">  夕阳斜照,朱门上的鎏金字渐渐黯淡。我躬身一拜,转身离去。小巷依旧狭窄,却仿佛比来时宽了许多——因为心中多了一杆秤,称得出民族的脊梁。</p><p class="ql-block"> 千年淮水默默东流,带走多少王侯将相,却带不走这一缕忠魂。正如南宋文信国所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p><p class="ql-block"> 关天培的血,早已渗入这片土地的纹理,不必日日有人凭吊,只需偶尔有人记起——在虎门的硝烟里,曾有一个中国人,用烧焦的半身,为后世撑开了一隙天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