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客得找个理由

王吉友

请客得找个理由

王吉友

雪域边关的日子，枯燥、单调，像常年封冻的荒原。守在这里的官兵，总爱寻些乐子苦中作乐。周末凑在一处打扑克、贴胡子，新鲜劲儿一过，便觉索然无味。边陲小镇人烟寥落，无处散心，于是大伙寻开心最惯用的法子，便是瞅准哪位干部或是老兵，撺掇他请客。可请客总得寻个由头，哪怕是凭空编一个，也要让对方心服口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谁收到女友寄来的照片，哪位干部家里添了孩子，甚至谁被恋人分手，都能变成请客的缘由。驻地没有饭馆，所谓请客，不过是请客的人买上几瓶廉价老白干、两包红塔山香烟，再从炊事班寻些肉菜，凑一顿简易的小宴，众人围坐，短暂热闹一场。

记得1991年8月一个周日，我熬了半宿写材料，只想赖床多睡片刻。彼时我任军务参谋，住处与杨营长的房子斜对。天刚亮，就听见杨营长和几名干部在营部.小院——也就是我的窗下低声合计：“王参谋到现在还不起床，今天中午非得叫他请客喝几盅。”

他们的话语吵得我无法安睡。我又气又无奈，揉着惺忪睡眼拉开房门，冷不丁开口：“杨营长，凭啥叫我请客？我熬夜写了半宿稿子，总不能拿这个当请客的理由吧！”

众人一时语塞，竟没来得及编好说辞，被我一句话问住，哑口无言。为打破这份尴尬，我顺势将了一军：“杨营长，请客也行，咱们公平比试！咱俩比枪法，谁输谁请客，怎么样？”

“好！谁怕谁！通信员，通知四连，准备靶场！”杨营长当即下令。

杨营长参加过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是立过战功的战斗英雄，一身枪法，底气十足。我虽是军校毕业的学生官，却也不肯示弱。我们说好共用一支枪比试，免得赛后互相推诿，怪罪枪械不准。

营长与参谋比拼枪法，在营里可是一桩新鲜事。靶场后方的土坎上，密密麻麻站了几十名官兵观战。说实话，我心里压力不小，输赢事小，当众丢面子事大。几十双眼睛，既是助威，也是公正的裁判。

“王参谋，你先打。”杨营长说道。

我微微一笑：“喝酒女士优先，打靶，自然首长优先！”身后的官兵齐声呐喊：“杨营长，露一手！”

杨营长卧倒出枪，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出枪迅捷，不到两分钟，五发子弹尽数射出。报靶员高声报出四十五环，靶场顿时响起阵阵掌声。我凝神细看报靶员指示的弹着点，五个九环都落在十环上方。在岗巴营海拔四千七百米的高原，氧气仅有内地一半，空气稀薄，子弹弹道弧度会随之改变。我暗自思索，想要取胜，瞄准点要压低到十环下沿，这便是后发制人。

轮到我上场，我不断提醒自己沉住气，不求快，只求准，环数才是胜负的关键。我每扣一次扳机都斟酌许久，约两分钟才打出一发。前四枪，枪枪十环，我心中暗自欣喜，眼看第五发命中靶面，便能稳操胜券。也许是杨营长预感到败局已定，他便采取干扰战术。就在我屏息瞄准，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身后传来杨营长的喊声：“磨蹭什么！真到战场，敌人早就跑了！”话音未落，他在我身后轻轻踹了一脚，恰在此时，我扣响扳机。报靶员一声报靶：脱靶。

最终成绩定格：杨营长四十五环，我四十环。我连忙起身争辩：“杨营长，你耍赖！这一枪不算！”

杨营长朗声笑道：“这就是实战！战场上变数无穷，敌人不会原地等你瞄准。”我依旧不服：“这是狡辩！我不服！那咱们改打活动靶，那才见真本事！”

“比就比，你说怎么打！”当兵的一旦较起劲，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前几日我看见山后沼泽水塘里有一对黄鸭。这种野禽最是重情，若是一只殒命，另一只会长久守在那片水域。咱们去打黄鸭，以此定输赢！”

“走就走！正好打下一盘下酒菜。”

水塘藏在山的另一侧，开车绕行要二十多分钟，翻山近路，却格外耗体力。杨营长叫来一辆吉普车，车上挤了五六个看热闹的战友，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水塘进发。

尚未走到水边，远远便望见一对黄鸭正在水面悠然游弋，眼看下酒菜就要到手。我们在距离水塘一百五十多米处停车，弯腰低姿潜行，战术动作丝毫不逊边境巡逻。我对杨营长说这次由我先开枪，他点头应允。我刚占据有利地形，跪姿举枪瞄准，山顶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王参谋，别打啦！今天我请客！”

我们转头望去，一名战士正心急如焚朝我们狂奔而来。

来人是炊事班新兵小刘。听说我们要去猎杀黄鸭，他一路翻山奔跑赶来阻拦。跑到近前时，他嘴唇乌青，大口喘着粗气。一名干部厉声呵斥：“你一个新兵，胆子太大，竟敢顶撞营长，不知天高地厚！”

杨营长抬手拦住，笑着说：“别急，让小刘把话说完。”

小刘立正低头：“我是新兵，不敢顶撞营长。只是看着这对黄鸭实在可怜。再说野生动物……”他本想说出野生动物保护法，话到嘴边又有些拘谨，“不就是一顿请客的酒席吗？这笔钱我来出行不行？我家里开工厂，多少钱我都愿意拿。”小刘几乎是在恳求，“平日里我常常独自来这里看它们，还会在水边草地撒米粒。它们在这里安家繁衍何其不易。黄鸭最是忠贞，倘若一只遇害，另一只会独守这片水面，往后迁徙，也很难再寻到伴侣。我在书上读到，这种黄鸭已是濒危鸟类，全世界留存不足三千对……”

我心中暗自敬佩小刘学识广博，也庆幸他及时赶来。那个年代，包括我们这些军人在内，大家的野生动物保护意识都很淡薄。我曾经打过野驴、野羊改善连队伙食，如今回想，实在是过错。小刘这一番话，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堂鲜活的野生动物保护课。

“杨营长，我说的句句属实，没有半句假话！”小刘怕大家不信，又郑重补充。

听完小刘的讲述，杨营长庄重地向小刘敬了一个标准军礼：“小刘，谢谢你！我代表全营官兵感谢你。我要在全营大会上为你报请嘉奖！”说罢，他紧紧握住小刘的手，“今天中午，请你到营部中灶，和我们一同吃饭，今天，我请客！”

那天中午，杨营长拿出两瓶好酒、两包香烟，我也备上酒和烟。十多名干部战士围坐在中灶小餐厅的方桌旁。平日里很少饮酒的我，也趁着热闹，饮下两杯……

那年头边防一线枪支管的松，如果放在现在，是要受处分的。

2020年3月31日于渭南

2026年10月8日改于铜川

作者简介：

王吉友：1963年2月生，陕西蒲城人，大学文化程度，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9年，少校军衔，1998年复员军官。从事记者工作23年，现已退休。198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散文、小说作品刊发报纸、杂志，出版有散文集《留着雪渍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