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荣归故里（二）

一代枭雄

　　1981年，大哥圆满结束了他在日本的学习交流之旅，满载而归。他带回的物品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台日本产的14吋声宝牌彩色电视机，还有随身听、饭盒式录音机等一系列在当时堪称先进的日本电器产品。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国内连12吋黑白电视机的生产都尚处于起步阶段，彩色电视机更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我至今还记得那天街坊邻居挤了半屋，凑在小小的屏幕前盯着彩色画面发出阵阵惊呼的样子，连平时最不爱凑热闹的楼下李大爷，都攥着个蒲扇站在门口踮脚看了半个钟头。此外，大哥还带回了他在日本与朋友们一起拍摄的彩色照片，那些色彩斑斓、生动逼真的画面，让我们这些只能接触黑白照片的人大开眼界，羡慕不已。毕竟，那时的中国，彩色成像技术还是空白，只能在黑白照片上涂些颜料而已。

面对如此巨大的差距，我内心充满了羡慕与不甘，暗下决心，一定要寻找机会向日本和先进的国家学习，缩小与世界的距离。正当我迷茫之际，大哥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给我拿来了“科技日本语”上、下册，询问我是否愿意学习。这对我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愿意了，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向人家学习呢，这回终于找到方向了。”

从此，我踏上了学习日语的征程，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每一个知识点。我家从盖县搬回沈阳后，居住在皇姑区明廉路三号，那时的居住条件并不宽裕，两居室的房子里，我和父母挤在一间，三哥一家则住在另一间。家里人多嘈杂，根本无法安心学习。幸运的是，我家旁边有一条食品公司的铁路专用线，平时很少有火车经过，人迹罕至，非常僻静。于是，我开始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床，揣着半块凉饼子就往那边去，初春的晨露打湿裤脚也顾不上擦，找个背风的路基石坐下就翻开书，无论是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我都坚持不懈，白天晚上，不顾天寒地冻、风吹日晒、蚊虫叮咬，从未间断过。

有一次，我像往常一样坐在铁轨上专心致志地学习，嘴里反复念叨着刚记的语法点，太过投入，竟然没有注意到远处驶来的火车。直到铁轨传来嗡嗡的震颤，紧跟着刺耳的紧急刹车声，车轮与铁轨摩擦出阵阵火花，火车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我才被惊醒。司机气得大骂：“你不想活了，为了学习想把小命也搭上啊！”我吓得连忙跳到一旁，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下次再也不敢了。”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再坐在铁轨上学习了，生怕再发生类似的事情，特意找了轨道边一个废弃的旧石墩，把书放在上面读，总算踏实多了。

邻居崔巍看到我天天起早贪黑地学习日语，好奇地问我：“家奇，你天天学习日语有啥用呀？”我回答说：“咋没用呢？以后可以当翻译、去日本呀！”他不屑地说：“你净想美事儿，日本能是随便去的吗？那是不可能的呀！”说实话，我心里也没有底。在那个闭关锁国的年代，出国确实像是天方夜谭，不太可能实现。但我还是对他说：“机遇是给有准备的人的，我先努力学习呗！万一有机会呢！再说去不了日本我还可以当日语翻译呀！多学习一样知识，了解日本的先进技术和风土人情不也挺好吗？天生我材必有用，反正不会白学的。”听了我的话，他也很受感动，说：“那我也跟着你学呗！”我说：“跟我学倒是没有问题，关键是你能吃得了这个苦吗？能坚持下来吗？这可是一国的语言，至少得学习三年，而且还得天天坚持学，才能学成。”他一听马上信誓旦旦地说：“你行我就行，我肯定能坚持下来。”我说：“那好，从明天起我们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去铁道边学习。”他说：“好，一言为定，明天早上见。”我说：“明早儿见。”

这回崔巍确实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马上去新华书店买了日语书，由于他家的条件不是很好，新的买不起，就买了一个二手的日本产的饭盒式录音机。第二天早上他果然按时来了，我也很高兴，就一面教他，一面和他一起背单词，学语法。可是没过几天他的热乎劲过了，就不按时来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天说家里有事，明天说早上起不来。坚持不到一个月就干脆不来了；还有一个朝鲜族的小金，他在上初中时就开始学习日语，高中时学的还是日语，已经学了四、五年了。而且朝鲜族人号称“二鬼子”，朝鲜语和日语又有很多相似之处，他们学习日语有着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因此，他的日语已经学得相当不错了，而我却是刚刚入门。所以，我就经常和他一起学习，向他请教，周末还特意跑大老远去他家，拉着他练口语。但是，久而久之，我们的差距就越来越小。没过多久，我就超过了他。直到我去日本学习回来，他还是依然如故，毫无建树。还有许多跟我学习日语的人，全部都是半途而废。由此，我就总结了一条经验：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持之以恒”，只靠一时心血来潮、五分钟热血儿办事，必将一事无成。

由于我常年坚持在铁道边学习，这种勤奋好学的精神感动了很多街坊邻居。有很多家长都对自己的孩子说：“你看人家王家奇天天去铁道边学习，你就不能向人家学学，也去学习？”有的孩子看到我去学习，也主动自己去学习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一时间，无论大、中、小学生，复习的还是准备高考的，预备考职称的等等，都纷纷效仿，去铁道边学习。无论白天晚上，到处都是学习的身影，连道边的荒草都被踩出了好几条光溜溜的小路，学习风气蔚然成风，在铁道边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不仅在家里，在单位我也是抽出一切空闲时间刻苦地学习着。以前每到中午休息时间，大家吃完饭后，推开饭碗就地摆开战场，玩扑克贴纸条、钻桌子。输家的鼻子、脑门儿、耳朵、下巴上全都贴满了纸条；有时输家钻桌子，赢家就一边敲着桌子，一边抬着桌子跟着走，输家总也钻不到头。大家尽情地欢笑着、嬉闹着，场面异常热烈火爆，玩得不亦乐乎。而我就是其中最活跃的一个。但自从学习日语之后，为了将来能够出人头地，为了将来的前途发展，我只能忍痛放弃这暂时的快乐，义无反顾地开始了遥遥无期的学习路程。

叶帅曾说过：“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我深知，只有在学习的土壤上辛勤耕耘，才能结出绚丽的希望之果。从此，我每天午休吃完饭就开始学习。一开始，他们在里屋玩，我就在外屋学习，但他们的吵闹声使我无法静下心去学习。于是，我就到办公楼前的树林里学，但还是不时地有人会打扰，路过的同事总爱停下来跟我打两句招呼。后来，我发现工厂前面的卫工明渠边特别清净、幽雅，岸边长着几棵大杨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响，连蝉鸣都像在给我搭节拍，于是我就每天中午吃完饭到明渠边上去学习，揣着个旧小本子边背边写，并且一直坚持下去，无论风雨寒暑，从未间断。后来等我真的踏上日本的土地，握着那些曾在课本上翻得卷边的专业资料时，我才明白，那些在铁轨边、明渠边熬过去的日日夜夜，早就为后来的荣归埋下了最扎实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