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未老，家国犹堪——左宗棠收复新疆始末

兆京华

“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同治年间，当朝堂上有人以“新疆悬远，不如弃之”为策时，左宗棠在兰州大营里写下这句话，掷地有声，震得殿瓦与天山同响。

十九世纪中叶，大清西北的版图上，一场持续十余年的“失土—割据—外援—收复”大戏，在黄沙与血火之间徐徐展开。它不只是军事史，更是一面镜子：照见帝国垂暮时的脊梁，也照见一个汉臣老将如何用粮车、长矛与孤愤，把“中国”两个字重新钉回天山南北。

一、阿古柏之乱：南疆的“伪汗国”与英俄的暗手

1865年（同治四年），浩罕汗国军事头目阿古柏（Yakub Beg）趁新疆回民起义、清军无力西顾之机，率兵越葱岭入喀什，先据南疆，后吞北疆，自立“哲德沙尔汗国”（意为七城之国），都喀什噶尔。

他并非“民族英雄”，而是浩罕军阀+英俄代理人的混合体：

英国以印度为基地，赠枪械、派顾问，欲使阿古柏成为“印度北境缓冲”；

俄国则于1868、1872年先后与之订约，承认其政权，换得中亚商路与领土野心；

土耳其苏丹封其为“艾米尔”，以宗教名号加持，欲牵制清廷与俄国。

阿古柏在南疆横征暴敛，赋税重至“十取七八”，民不堪命。维吾尔、回、汉百姓暗传：“安集延人（阿古柏部）之暴，甚于满清之苛。”《勘定新疆记》载：“阿古柏苛敛，南疆人畜皆疲，市井萧然，道殣相望。”

而清廷内部，竟有李鸿章一派主张“海防论”：“新疆不毛之地，岁糜数百万，不如弃之，专防海疆。”——此即“海防塞防之争”。

二、1871年：俄国吞伊犁，西北门户洞开

1871年（同治十年），俄国以“代收代守”为名，出兵占领伊犁（惠远城），宣称“俟中国能守，即当归还”。然俄军入城后，设官治民、筑垒修路，全无归还之意。

伊犁河谷，水草丰美，为新疆最肥腴之地；惠远城，曾是伊犁将军驻节之所，满城汉回、商贾辐辏。俄人占之，等于卡住天山咽喉，进可窥乌鲁木齐，退可守中亚草原。

清廷遣荣全赴俄交涉，俄方百般推诿，甚至暗示“伊犁非中国故土”。荣全电奏：“俄人据伊犁，名曰代守，实为久占；若不早图，西北永无宁日。”

此时，左宗棠已年逾六旬，身在兰州，目光却越过星星峡，望向伊犁河畔的残月。

三、左宗棠的战略：先北后南，缓进急战

1875年（光绪元年），清廷在左宗棠力主下，决意西征。授左宗棠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总揽关外兵饷粮运。他调集湘军、淮军、蜀军、豫军及旗营，共约六七万人，以刘锦棠为前敌统帅，金顺、张曜分路并进。

左宗棠的战略，八字而已：“先北后南，缓进急战。”

先北后南：先取乌鲁木齐、古牧地、玛纳斯，收复北疆，切断阿古柏与俄国的陆上联系；再南下吐鲁番、达坂城、托克逊，直捣南疆。

缓进急战：不急于一战定乾坤，而先屯粮、修路、办屯田、设驿站，确保“粮足而后进”；一旦开战，则速战速决，不拖泥带水。

他在兰州设立西征粮台，从陕甘、蒙古、归化城采买粮秣，又令士兵且战且屯，“战地即耕地，兵勇即农夫”。据统计，西征军共筹粮约三千万斤，骆驼、马车、牛车络绎于戈壁，绵延千里，蔚为壮观。

四、1876–1878：三路破敌，天山南北复归版图

1876年（光绪二年）四月，刘锦棠率湘军主力出星星峡，直指乌鲁木齐。八月，克古牧地，歼敌六千；旋复乌鲁木齐、迪化、昌吉、呼图壁。北疆底定。

1877年（光绪三年）春，清军南进。刘锦棠以奇兵袭达坂城，破之；张曜、徐占彪克吐鲁番；金顺扼守要道，防俄军东援。阿古柏见大势已去，于库尔勒服毒自尽（一说被部下所杀）。其子伯克胡里率残部西遁，越葱岭入俄境。

1878年（光绪四年）初，清军收复喀什噶尔、叶尔羌、英吉沙尔、和阗，南疆八城尽复。至此，新疆全境（除伊犁仍被俄占）光复。

《左文襄公奏稿》记其报捷：“天山南北，两万余里，一律肃清。”寥寥数字，背后是三年苦战、数万将士、与一位七旬老帅“舆榇出关”的决绝。

五、伊犁交涉：曾纪泽的唇舌与左宗棠的炮口

阿古柏虽灭，伊犁仍在俄手。1879年，崇厚赴俄谈判，竟擅订《里瓦几亚条约》，割伊犁西境、赔款五百万卢布，丧权辱国。朝野哗然，左宗棠怒斥：“此约一成，西北门户尽失，我辈何颜见列祖列宗？”

1880年，清廷改派曾纪泽赴俄改约。左宗棠则调兵备战，三路布置于伊犁边境，并自请“亲赴哈密，督师决战”。俄人见清军压境，又虑英人牵制，终于1881年签订《中俄改订条约》，争回伊犁河谷大部（特克斯河流域），仅割霍尔果斯河以西少地。

曾纪泽在巴黎致电：“虎口夺食，虽失寸土，已复大义。”而左宗棠的炮车，已在哈密城下排成铁墙。

六、建省：从“军府”到“行省”

1884年（光绪十年），清廷采纳左宗棠、刘锦棠之议，新疆正式建省，设巡抚、布政使，以迪化（乌鲁木齐）为省会。刘锦棠为首任新疆巡抚。

从此，新疆不再是“军府遥领”的边疆，而是与内地同制的行省。左宗棠在奏疏中写道：“设省而后，天山南北，始为腹地；非仅固边圉，实以安民心。”

七、引经据典：何以“新疆”不可弃

《汉书·西域传》：“西域诸国，本汉所置，校尉领护。”——汉之西域都护，即今日新疆之始。

唐之安西、北庭都护府，元之别失八里、阿力麻里，清之伊犁将军——两千年间，中国从未真正放弃这片土地。

左宗棠自比：“六十许人，尚可办贼；七十许人，尚可办屯。”其志不在封侯，而在“天山南北，永隶版图”。

他出关时，命兵士抬一具棺材随行——“舆榇出关”，以示不收复新疆、不生还玉门。

八、余论：一场战争，照见两种帝国

阿古柏之乱，本质是英俄殖民扩张在亚洲腹地的代理人战争：

英国要“缓冲”，俄国要“暖港”，土耳其要“声望”，浩罕要“地盘”——四手齐伸，都想从大清版图上撕下一块肉。

而清廷内部，竟有人主张“弃新疆如弃敝履”——若真如此，今日中国之西北，恐已非“新疆”，而是“东突厥斯坦”或“俄属中亚”。

左宗棠之胜，不在枪炮，而在：

战略定力：先北后南、缓进急战，不贪一战之功；

后勤根基：屯田、粮台、驿站，把“打仗”变成“经营”；

民心支撑：南疆百姓苦阿古柏久矣，清军至，“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外交与军事并行：曾纪泽在谈判桌上争回伊犁，左宗棠在哈密城下摆开炮阵——文有唇舌，武有炮口，方能虎口夺食。

《左文襄公全集》末卷，有他晚年一句自评：

“天下事，总要有人做。我不过做了该做的事。”

而天山南北两万里，从此记住了这个湖南老头儿，和他那句“舆榇出关”的誓言。

九、结语

同治十年，俄占伊犁；光绪二年，左公出关；光绪七年，伊犁争回；光绪十年，新疆建省。

从1865到1884，十九年：

有人想弃，有人想卖，有人想割；

但终有一个人，抬着棺材，走过星星峡，把“中国”两个字，重新钉在帕米尔高原的风里。

《诗经》曰：“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左宗棠没有时间休息，他要用余生，把天山南北变成“内地”。

而历史给他的回报，是一块至今仍叫新疆的土地，和一个至今仍被记住的名字。

——“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

（杨昌浚《赠左宗棠》）

春风度玉关，不是杨柳之功，是一个老臣、一支孤军、与一座不肯低头的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