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right;">图文/刘光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center;">(如要静音,请点击右上角🎵符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车子从广华驶出,沿着乡道一路向南,两旁的水杉密密地排列着,像是两列沉默的仪仗。十月的江汉平原,秋意才刚刚漫开,天阔得叫人胸襟一爽,风里裹着新割稻茬的干爽气,还混着远处烧荒的淡淡烟味。国庆假期,路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小车从旁边超过去,大概也是趁着长假回乡或者出游的人。说实话,来之前我对龙湾遗址是有些陌生感的——它在考古学界名声不小,却不像兵马俑那样在普通人心里扎了根。正因如此,心底反倒漾出一股探寻的兴致,像要去拜访一位素未谋面,却早已久闻大名的老者。</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序厅里的那个人</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龙湾遗址博物馆坐落在潜江市龙湾镇章华台路001号,占地一万两千多平方米,2018年11月正式对外开放。馆不大,却是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第一站。迈进门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下第一台一一章华台”几个大字,接着撞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浮雕——《章华美景·灵王盛宴》。浮雕中央,那位春秋时期的楚灵王端坐于高台之上,宴请列国诸侯,左右侍从低眉俯首,舞者长袖翻飞。画面沉雄而热烈,青铜质感的色调把两千五百多年前的繁华拉到眼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那里,久久没有挪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楚灵王这个人,历史上名声算不上好。他杀了侄子自立为王,穷奢极欲,大兴土木,在龙湾修筑了号称“天下第一台”的章华台,又因“楚王好细腰”的传说被后人反复吟咏讽喻。可是,正是这个荒唐的君王,留下了一座让后世考古学家惊叹不已的宫殿建筑基址。历史的评价和历史的遗存,有时候恰恰是两回事,这本身就是耐人寻味的。</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瓦片上的帝国</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往展厅深处走,光线暗下来,玻璃展柜里,那些从泥土中被唤醒的旧物正安静地沉睡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龙湾遗址自1985年至2022年,共经历了5次调查和勘探、9次考古发掘,累计发掘面积达7626平方米,出土陶器、漆木器、青铜器、石器、玉器、铁器、金银器等各类文物共一万余件,其中漆木器品类数量为楚文化遗址之最。展柜里最吸引我的,是一排排陶制的瓦片——筒瓦、板瓦、瓦当,灰褐色的表面还留着当年工匠拍打的指纹。这些瓦片看起来朴素极了,粗粝的质感甚至带着几分拙气。但解说牌上的文字让我重新打量它们:章华台宫殿基址出土的陶制瓦片数量巨大,类型多样,用途各异。一座宫殿要用多少瓦?一个“瓦”字背后,是一整套成熟的建筑工艺体系,是一个国家动员人力物力的能力,是一种文明对“居所”这件事的全部理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旁边一个展柜里,造型独特的楚式鬲静静地立着,三足撑起圆鼓鼓的腹部;一只战国时期的漆木耳杯颜色鲜艳得让人几乎忘了它的年纪,杯身上的凤鸟纹饰依然流转灵动。最让我移不开眼的是一把青铜剑和它的剑鞘、剑匣,保存得近乎完整,剑刃上隐隐有寒光浮动。它们的主人是谁?是守卫章华台的武士,还是随楚王出巡的近侍?没有人知道。但剑还在,寒光还在,那份凛然的气度就还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博物馆里还有一面墙的章华台手绘图片,展柜里陈列着章华台的立体模型和龙湾遗址沙盘,屏幕上循环播放着章华台层层垒建的动态过程。那些台基一层一层夯筑起来,像剖开的时光年轮,摊在世人眼前。站在模型前,我忽然想道:我们今天用屏幕动画去“还原”一座台,可当年的工匠,是用一筐一筐的土,一锤一锤夯,一块一块砌出来的——那种劳作的重量、汗水的气味、日复一日的枯燥与笃定,是任何动画都模拟不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从博物馆到台基</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出了博物馆往东走,视野一下子打开了。楚湖的水面在秋阳下亮得晃眼,几只白鹭在水边慢悠悠踱步,时而低头啄食,时而振翅贴着水面滑翔而过。再往前,一望无际的田野一直延伸到天边,中稻已经收割了大半,只剩下一片片齐整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远处还有几块晚稻田尚未开镰,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涌起一层层的浪。走了大约十来分钟,一座仿楚式高台建筑才从地平线上缓缓浮出来——那是章华台基址展示馆,建在考古遗址本体之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进展示馆,脚下就是真正的遗址。考古工作者在这里剥露出了完整的贝壳路遗迹——数千枚贝壳一枚一枚牢牢镶嵌在泥土中,排列成路,历经两千多年的掩埋,依然保持着基本的形态。旁边是土木结合的榫卯结构大型柱洞,台内地梁的设置清晰可辨,完整的地下排水管道从台基下蜿蜒而出。这些细节放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震撼的技术图景:春秋时期的楚国工匠,已经掌握了三层台宫殿的建筑技术,在同时期的东亚大陆上堪称孤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龙湾遗址总保护面积达100.9平方公里,分为东区的放鹰台遗址群——也就是章华台遗址——和西区的黄罗岗遗址群,由22座宫殿夯土台基组成。位于湖北省潜江市龙湾镇龙湾遗址放鹰台遗址群的章华台宫苑群落遗址内出土的夯土基址,是迄今为止发现的东周时期规模最大、规格最高、延续时间最长、保存最完好的楚国宫殿建筑基址,经考古发掘与史料考证,这里正是历史上著名的楚王离宫章华宫所在地。放鹰台I号基址如今是公园中最重要的展示区域,站在它面前,脚下是层层夯实的黄土,远处的田野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温暖的色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台基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夯土的表面。粗粝、坚硬,还带着土层渗出来的微微凉意。那是两千五百年前被人一杵一杵夯实过的土,它记得那些手掌的温度,记得那些脚步的节奏,记得夯歌的调子,记得一个王朝在这里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草如烟,月似弦</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唐代诗人韦庄写过一句:“章华台下草如烟,故郢城头月似弦”。此刻我站在章华台的故地,四周的草已被秋风染出几分枯黄,远不是诗中那种烟雾般的迷蒙,但那种时间的怅惘却分毫不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龙湾遗址的发掘是楚文化探索的重大突破,把楚文化的考古学研究在时段上向前推进了一大步,该遗址以湖北潜江龙湾宫殿遗址之名,被由中国考古学会、中国文物报社和光明日报社共同主办的评选活动评为2000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01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些荣誉固然重要,但站在遗址上的那一刻,我更在意的是一件更朴素的事:那些夯土的台基、贝壳铺的路、瓦片覆盖的屋顶,它们不是为考古学而存在的。它们曾经是一个君王宴饮诸侯的地方,是舞女长袖翻飞的舞台,是工匠挥汗如雨的工地,是守卫握剑巡逻的走廊。章华台是活过的,它是被楚灵王的傲慢和欲望撑起来的,也是被无数无名者的双手一寸一寸垒起来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楚灵王早已化作史书里的几行字,章华台也只剩下了台基和瓦砾。可当我从展示馆走出,踏上那条通往楚湖的小径时,忽然觉得时间并没有那么遥远。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和两千多年前那些人踩过的是同一片;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衣襟的方式,大概也和那时候差不多。</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龙湾往北望,汉水的那一边就是天门。石家河遗址博物馆不久前刚刚开馆,那里沉睡着比章华台还要早两千多年的秘密。石家河遗址位于湖北省天门市,总面积约8平方公里,年代跨度距今5900年至3800年,自1954年发现以来历经多次考古发掘,发现了大型城址、专业玉石加工场所等诸多重要遗迹,是长江中游地区迄今发现面积最大、等级最高、延续时间最长的新石器时代大型都邑性城址聚落群,该遗址还入选中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2025年被列入国家首批重要大遗址名单。这里出土的“中华第一凤”玉团凤不过巴掌大小,却在极小的玉料上刻出了婉转流畅的线条,代表了史前中国玉器加工工艺的巅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江之隔,一头是四千年前的玉凤,一头是两千五百年前的瓦当。楚人在章华台上宴饮的时候,脚下的土地里还埋着更古老的人间烟火;而石家河的先民琢玉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几千年后,汉水对岸会有人筑起一座“天下第一台”。江汉平原就是这么一片土地,一层文明叠着一层文明,像夯土一样,每一杵都夯实了,每一层都还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潜江这座城市,今天以小龙虾闻名全国,夏夜里满街的油焖大虾和冰啤酒,拼出了它最鲜活的当代面孔。国庆长假里,龙虾店门口依然排着长队,食客们坐在塑料棚下大快朵颐,辣得满头大汗,碰杯声和笑闹声混成一片。但在小龙虾的香气之下,在江汉平原富庶的稻田和鱼塘之下,还沉睡着一座“天下第一台”的记忆。龙湾遗址博物馆和章华台基址展示馆,像是为这层记忆打开了两扇窗。透过窗子望进去,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楚王的离宫,更是一个文明在建筑、工艺、审美和组织能力上曾经达到的高度。</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离开的时候,落日正把博物馆的轮廓浸成一层暖金。回望那片田野,收割后的稻茬在暮色里铺成一片浅金的海,楚湖的水面泛着碎金般的光。我想起博物馆序厅里那幅浮雕上的楚灵王,他高高地坐在台上,俯视着他的宾客和舞者,大概从未想过自己的宫殿有一天会变成考古报告里的编号和博物馆展柜里的瓦片。可他大概也想不到,两千五百年后,还有人专程从广华驱车而来,站在他曾经站过的土地上,隔着两千多年的时间深谷,认真端详他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更想不到的是,在汉水对岸,比他更早两千多年的先民,早已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另一群沉默的器物,等着后来的人一件一件地辨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大概就是遗址的力量——它不说话,但它让每一个走近它的人,都无法保持沉默。</p>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pyj3gn7" target="_blank">时光不老 我们不散(散记篇)</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op1xx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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