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江南的园林必有芭蕉,荷塘之畔,花窗之前,假山之侧,翠竹之邻,都能看到它婆娑的身影。或许是水土的原因,北方少见芭蕉,北方人熟悉的是夏日纳凉的“芭蕉扇”;但芭蕉扇不是芭蕉叶做的,是用蒲葵叶做的,所以它的本名是“蒲扇”。《西游记》里“孙悟空三调芭蕉扇”,这里的“芭蕉扇”也是蒲扇。蒲扇早在晋代就出现了,《晋书·谢安传》 载,谢安经常手摇蒲扇漫步京城,遂使士庶竞相效仿。元朝陆友《砚北杂志》说∶“蒲葵也,乃棕扇耳。以其似蕉,故名芭蕉扇。”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芭蕉的原产地在我国岭南一带,西汉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汉武帝破南越(今两广),将芭蕉引入长安,移植于扶荔宫。当时芭蕉还叫“甘蕉”,《三辅黄图》说,移植的奇草异木有“菖蒲百本、山姜十本、甘蕉十二本”。芭蕉与香蕉不同,香蕉原产地为东南亚,二者叶子相似,但植株、果实、功用都有区别。芭蕉不仅可以做食物和药物,还可以做园林景观;更重要的,它还是古代诗词创作中的常见题材,“雨打芭蕉”更是文学的经典意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芭蕉之美,美在蕉叶。观赏植物中,还没有哪一个的叶子像蕉叶那样舒展大方,翠绿欲滴,即使站在庭院的角落,也像一位风姿绰约的淑女。宋代张镃《菩萨蛮·芭蕉》写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风流不把花为主,多情管定风雨。潇潇绿衣长,满身无限凉。 文笺舒卷处,似索题诗句。莫凭小栏干,月明生夜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词人以拟人化的笔法,描摹了芭蕉的风流多情。芭蕉之魂,不在花而在叶,无论晴天还是风雨天,它都那么清幽别致;舒卷的阔叶仿佛无字的诗笺,向驻足的诗人索求诗句。月光下的芭蕉愈发迷人,只是夜阑生寒,看客切勿倚栏久观。文人与芭蕉的互相欣赏,可谓“相看两不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芭蕉叶宽大平滑,适于写字,草圣怀素早年家贫,无钱买纸,曾手植万株芭蕉,取叶练字。“蕉叶题诗”则始自南朝女诗人刘令娴的《题甘蕉叶示人》,到了唐代蔚成风尚,如韦应物《闲居寄诸弟》∶“尽日高斋无一事,芭蕉叶上独题诗。”文人来了灵感,顺手摘叶题诗,无意留存,正是真性情的流露。郑板桥说,“蕉叶题诗,竹根煮茗”,虽是小道,却尽显文人闲情逸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雨打芭蕉”是古代诗词中的经典意象,表达的是缠绵悱恻的离情别绪,最让人产生共情。对于古人来说,秋天是愁云蕴积的季节,除了思乡之情,还有孤寂之感。刘禹锡说“自古逢秋多寂寥”,秋天放大了诗人的寂寞,“悲秋”便成了吟咏的基调。如果又逢秋雨绵绵,更令人心情凝重,正如林黛玉的《秋窗词》所云∶“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古诗词中“雨打芭蕉”的意象或脱胎于李商隐的“留得枯荷听雨声”,同是晚秋冷雨,同是雨打阔叶,自然会引起通感。“雨打芭蕉”作为抒情意象,引发了古代文人羁旅怀乡、闺怨相思、孤寂无助等复杂情感体验,极大地提升了诗歌的审美价值。“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白居易),于是思乡,“怜渠点滴声,留得归乡梦”(杜牧);于是怀旧,“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纳兰性德);于是添愁,“点滴霖霪,愁损北人”(李清照);于是惜时,“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蒋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古代文人多愁善感,又有悲秋情怀,听雨打芭蕉,不由得“一点芭蕉一点愁”。这清冷的嘀嗒声,怎一个愁字了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明人陆粲所著《庚巳编》中有一篇《芭蕉女子》,讲述了一段凄美的蕉人之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话说苏州阊门石牌巷住着一位秀才,名叫冯汉。他曾在附近一座寺院里读书,见寺院内的芭蕉长得可爱,便移了一棵,种在书房窗前。一天晚上,明月当空,冯秀才正琅琅诵书,忽然发现窗外有人影晃动,出门一看,原来是个身穿绿衣的女子。她自称姓焦,就住在附近,因出门赏月,听到读书声,不觉循声而至。秀才请她进屋小叙,只见她身材曼妙,举止优雅,竟是个绝色女子,不由得心动,便欲与之亲近。女子气急变色,大呼“秀才无礼”,用力挣脱而去,拉扯中衣袖被扯断半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秀才回到房中,心里若有所失,便将那半幅衣袖叠好,压在枕下;不料次日拿出一看,竟化为半截蕉叶;又发现窗前芭蕉也少了半截蕉叶,两相比对,正好吻合,心知女子或是芭蕉精;但心中仍不能忘怀,时时徘徊于芭蕉树下,并作诗倾诉衷肠。芭蕉精为情所动,于是又变作女身,夜夜与秀才相会,感情日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时间长了,秀才家人发现了二人的秘密,追问之下,得知实情;因担心秀才为精魅所害,便砍了芭蕉,从此女子便绝了迹。有情人未成眷属,不免令人生恨,倘若故事由蒲松龄来写,或许是另外一个结局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几乎走遍了江南园林,每每看到芭蕉,总会为之驻足,静静观赏一番。自古读书人对芭蕉情有独钟,王象晋《群芳谱》说∶“书窗左右,不可无此君。”意思是芭蕉不仅悦目,还能静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南北朝文学家沈约写的《修竹弹甘蕉文》,是一篇奇文,说芭蕉本为药草,却花开艳丽;不是松柏,却经霜耐寒;不是葵藿,却玉立向阳,于是遭到众花草的羡慕嫉妒恨。修竹出面上书花神,请求开除芭蕉,还众花草自尊。此文反向立意,似贬实褒,从反面说明芭蕉的不同凡俗,这大概也是人们喜爱芭蕉的缘故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夜间预报有小雨,可惜窗前无芭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丙午 寒露</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