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孤忠：1860年代美舰叩台与1874年日本侵台始末

兆京华

“台湾者，中国之土地也，久为贵国所属，今以重币归之，乃天所赐，不可失也。”——此非明郑降清时之辞，却可作十九世纪中叶台湾海峡风云之注脚。当世界列强帆樯东来，这座孤悬海外、却早隶中华版图的巨岛，又一次被推到帝国博弈的砧板之上。

一、美人窥伺：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罗妹号”与美军进犯

咸丰、同治之交，太平洋航路初通。1867年（同治六年），美国商船Rover（罗妹号）在台湾琅峤（今恒春）外海触礁，船员登岸为牡丹社原住民所杀。华盛顿闻讯，不循外交，径派美舰Wachusett、Hartford**驶入台湾南端，欲以炮舰“惩凶”。

美军登陆队沿社寮、龟仔角一带推进，孰料琅峤十八社早已枕戈待旦。番社战士据险伏击，竹箭、擂石、陷坑并用，美军“枪炮虽利，而林深箐密，莫辨东西”，旋即败退，副舰长马凯基（MacKenzie）殁于阵。此役见诸《 台湾通史·牡丹社纪事》：“美船遭风，土番杀之；美帅率兵往讨，败归，不敢复言取台湾。”

美国人吃了亏，却未死心。驻厦门领事李仙得（Charles Le Gendre）亲赴台湾，贿通番目，暗绘港道、兵要、社情，归而倡言：“台湾南部非中国实控，可为合众国东方之基。”然彼时南北战争方息，国会不愿再兴海外之师，遂改弦更张——不自已取，而纵虎噬人：把“台湾东部番界不隶中国”的歪理，悄悄塞进东京公卿的耳朵里。

《申报》同治年间论之：“美不能得志于台，乃教倭人窥台，借刀杀人，洋舶之智也。”

二、吞琉球以为梯：明治日本的“琉球处置”

1871年（同治十年），琉球宫古岛民漂至台湾东岸，误入牡丹社，互有杀伤。此事本属“藩属间民事”，清廷按旧例抚卹、送还，已尽天朝之仁。然日本维新初定，西南藩阀欲立外功以固内权，以漂民为口实，先灭琉球。

1872年，明治天皇诏“琉球为日本藩”；1875年废琉球王尚泰，置冲绳县。此即“先吞琉球，再叩台湾”之连环计。琉球自明洪武五年（1372）受册封，五百余年奉正朔、行夏历、贡方物，忽焉见并。尚氏疏章泣血：“琉球世世臣明、臣清，未偿贰心；今国亡社灭，惟天可表。”而英美驻日公使，阳作调人，阴助兵械——殖民者之“国际法”，从来只量炮数，不量道义。

三、1874年：西乡从道南征与“牡丹社之役”

1874年（同治十三年）四月，日本以陆军中将西乡从道为“台湾蕃地事务都督”，率兵三千六百、军舰数艘，自长崎发，登陆琅峤。其檄文竟称：“台湾生番，不奉王化，非清国所属；征之，所以靖边也。”——此语非创于日本，实脱胎于当年李仙得授之“番界自主论”。

清廷震怒。沈葆桢以“钦差办理台湾等处海防兼理各国事务大臣”驰台，调淮军、湘勇渡海，筑炮台、开山道、抚番社、联民情。台民闻官兵至，箪食壶浆； 《树杞林志》 《恒春县志》皆载：“庄民持耒耜、执竹枪，愿为前驱；妇孺馈薯粥于垒下。”牡丹社、高士佛社、射麻丹社不复孤立，背后已是举岛同仇。

日军本拟长驱，奈何：

台南瘴疠横行，士兵染疫死者数百；

山道险绝，辎重难继；

沈葆桢陆有淮湘、海有扬武、福星，日舰不敢逼；

更兼清廷虽积弱，北洋、南洋水师已初具形，日本尚无必胜之算。

西乡困于琅峤，进退维谷。

四、英美“调停”与五十万两之赎

仗打不赢，戏台却早搭好。英国公使威妥玛（Thomas Wade）、美国前领事李仙得（此时已为日方顾问），往来天津、北京、东京之间，口称“息事宁人”，实则为日本争“征番有理”、为中国定“赔款换脸”。

是年九月，李鸿章与日使大久保利通订《北京专条》：

中国认日本出兵为“保民义举”（此四字，埋后来吞台之伏笔）；

中国给日本白银五十万两（一说“遇害难民卹银十万、日本退兵费四十万”）；

日军撤出琅峤，中国允于台东设抚垦局、开山抚番。

五十万两，非赔偿战争，而曰“代卹难民”——词藻之巧，遮不住宰割之实。左宗棠闻之叹：“倭人试刃，西人执秤，中国以金钱买耻，后患方长。”

更可痛者：专条既认“日本为琉球主”，琉球之亡遂成定局；既认“生番地非尽隶府县”，则十年后《马关》割台之借口，已在此五十万两中种根。

五、台民之血，不在条约，而在山林

史书多记“五十万两换和平”，却少记那一年台南怎样枕戈：

恒春筑城，民夫肩土成垣；

琅峤少年习鸟铳，夜巡社界；

汉、番旧隙，因外侮而暂释，所谓“开山抚番”虽带官威，亦第一次让“全台一体”从文书走入人心。

丘逢甲后来哭台湾，根源不在1895一夜，而在1874年那场“赢了仗、输了理、花了银、养了敌”的调停。

美舰败于1867，非畏番社之箭，畏中华海疆尚有民心；

日军困于1874，非慕仁义之邦，畏台岛兵民合一、清廷尚能遣沈葆桢；

而西洋“调人”之所惧，从来不是中国怒，而是中国醒。

六、余论

十九世纪六十到七十年代，台湾像一块被放在列强棋盘上的活肉：

美国先伸手，被民心烫回，遂变“怂恿者”；

日本借琉球为阶，以“番界”破“疆界”，以“义举”换“条约”；

英国执笔、美国递刀，五十万两白银买来的不是和平，是时间表——表上写着：1885建省、1895割台、1930雾社、1945归籍。

《尚书》曰：“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晚清之失，不在兵不坚、民不勇，而在庙堂信“万国公法”如信圣贤书，不知公法者，强权之韵文也。

台湾之不可夺，不系于五十万两之出入，而系于：

琅峊箭、恒春土、淮军垒、抚垦局、以及百年来“我土我民、虽远必护”那句没写进条约、却写进血脉的汉番之誓。

——沧海孤忠，不在将军旌节，而在山后竹枪、垄上薯粥、与潮声里一句：

“此地自古属中国，你来一次，我挡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