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收谷记

馬光輝

不经意间，节气已寒露。

天气由初秋的凉爽渐渐转入深秋的寒冷。裹着寒意的白天短了起来——夏日七八点钟，落日的余晖才染红天际；秋分一过，五六点钟黄昏便悄然而至。到了寒露，白天愈发短，空气里的寒意愈发深，天地间慢慢变得冷清、萧条，也忙碌起来。

寒露是二十四节气中第一个带“寒”字的节气。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

“九月节，露气寒冷，将凝结也。”

白露时露水还只是凉，到了寒露，露水已寒，快要凝结成霜。古人因此把寒露分为三候：

一候鸿雁来宾，最后一批大雁南飞，像迟来的宾客；

二候雀入大水为蛤，雀鸟不见，海边多了蛤蜊，古人以为雀鸟入水化了蛤；

三候菊有黄花，傲霜的菊花在寒露时节普遍开放。

白居易写“袅袅凉风动，凄凄寒露零”，写的正是这种萧瑟。

当然，寒露不只是冷清与萧瑟，也有收获的忙碌与喜悦。

俗话说：

“秋分糜、寒露谷，熟不熟，齐收割。”

意思是一过寒露，不管谷子熟不熟都得去收割，你不去收割，秋风也会替你收割。

记得小时候，一到秋收季节，逢周末或节假日，我总喜欢跟着父母下地秋收。

当天刚蒙蒙亮，露水还重，父亲就早早起来，拿着镰刀和绳背，往东山那块谷子地走去。我跟在父亲后面，路边野花上的露珠打湿了裤腿，草丛里不时传来早起的虫鸣。踏着晨露，伴着虫鸣，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一会儿就到了谷子地。

日头一高，谷粒容易炸开脱落。到了地里也来不及休息，父亲便挥舞镰刀忙碌起来。他一手拢住几束谷穗，一手用力挥镰，只听“唰”的一声，一大把谷穗便齐刷刷握在手里。露水顺着谷叶滑下来，打湿了他的袖口和裤脚，冰凉的露水沁人，他却顾不上这些，不停地弯腰、拢穗、挥镰，动作娴熟而利落。不一会儿，一垄垄割好的谷穗静静地躺在地里。

我提着小筐跟在父亲身后，捡拾落在地上的谷穗。

快到晌午，母亲挑着水罐与竹筐送来可口的饭菜。一大早父亲已割了好大一片。吃过午饭，父母又开始收割。不一会儿，这块谷子基本收完了。谷秆晒得半干时，父亲扯几根谷秆拧成腰子，把谷穗一扎一拧，一捆捆背在背上，沉甸甸的，我们一刻也不敢停歇，径直往场院走去。

到了场院，父亲把背回来的谷子整整齐齐码成垛。等其它地块的谷子也收回来，再晒上三两天，就到了打谷的时候。

打谷场多在窑洞前的空地上，用石磙子碾平压实，光溜溜一片。收割回来的谷子连着谷秆，打谷的头一天下午，用铡刀把谷穗与谷秆分割开来。第二天太阳出来，把谷穗摊开，厚厚一层，晒得“噼啪”作响。

打谷用的是连枷，两根木棍，一根长柄，一根短棒，中间用皮绳连着。人站在谷铺子两边，一人一下，交替着打。

“啪——啪——啪——”

连枷起落间，谷粒便从穗上脱落，溅得到处都是。打连枷讲究节奏，两人配合，你一枷我一枷，不紧不慢，像敲鼓一样。

我那时力气小，抡不动连枷，就蹲在谷铺子边上，用“笤帚”把溅到远处的谷粒扫回来，或者帮父母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什。

秋阳下父母有节奏地挥着连枷，汗从他们额头淌下来，滴在谷粒上，亮晶晶的。

他们打一遍，翻一遍，再打一遍，直到穗子剩下了光秆。

打完的谷子堆成堆，用木锨扬场。一阵秋风吹过，一锨扬上去，谷粒在空中散开，风一吹，谷皮飘到远处，谷粒“沙沙”落回地上，金黄金黄的。

我站在一旁，看谷粒像雨一样沙沙落下，它落在父亲的肩头，也落在我伸出的手心里，那金黄的谷粒，带着日头晒过的温热。

扬完的谷子堆在场上，金灿灿一座小山。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天擦黑，窑洞里飘出小米饭的香。新谷子碾出来的米，熬成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黄亮亮的。男人蹲在门槛上，捧着一老碗，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喝得响。婆姨在灶前忙活，娃娃在场上追着萤火虫跑。

整个黄土高原的秋夜，都浸在这新米的香气里。

那时候只觉得累，腰酸背痛，手心磨得发红。可如今回头再想，那沉甸甸压在肩上的，不只是谷捆，还有一季的收成，一年的盼头。

如今，老家的场院已没人再用了。那石磙子陷进土里，连枷散落在墙角，铡刀生了锈。

父母老了，再也背不动谷捆了，我也离开了老家好多年了。只是一到这个季节，父母总是提起，那些秋收的往事。

在父母安静的叙述里，我依稀还能听见连枷起落的声音：

——“啪——啪——啪——”，

一声接一声，敲在谷铺上，也敲在心上。那声音里，有露水的凉、也有新米熬出的糯香，更有一代又一代，弯腰、拢穗、挥镰，把日子一粒一粒收进仓里的父老乡亲。

节气不只是时令的刻度，更是生命记忆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