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老来趣

言者真康

人到老年，日子便像秋日的阳光，少了几分灼热，多了几分温润。曾经追逐的远方渐渐淡去，眼前的一草一木、一饭一蔬，反倒有了从前不曾察觉的滋味。

这大约就是老来趣。

趣不在热闹处，藏在寻常光阴的褶皱里。若有若无，不经意间，便从一张笑脸、一句闲话、一个孩子般的举动中，悄然露出了头。

清晨，院子里有老人撒米喂鸟。

几只麻雀起初还在墙头试探，见老人退到一旁，便扑棱着翅膀落下来，啄几粒，又警觉地抬头张望。老人蹲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招呼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一阵风过，鸟儿惊飞。老人也不着急，慢慢起身，将散落的米粒重新拢了拢。

太阳从屋檐上移过来，照亮他满是皱纹的脸。那一刻，日子仿佛也慢了下来。

午后公园，石桌旁的象棋摊最是热络。

两位老人相对而坐，兵来卒往。一个捻着棋子迟迟不落，另一个眉头紧锁，忽然一拍桌沿：“将！”

被将的一方却不慌，盯着棋盘半晌，把棋子往前一推：“急什么？我还有一招。”

明明败局已定，他偏要再争一争。那份认真，竟有些孩子气，仿佛桌上摆着的不是几枚木头棋子，而是他不肯轻易交出的半壁江山。

局终人散，赢了的得意一阵，输了的不服半天，临走还要撂下一句：“明天再来！”

夕阳落在棋盘上，红黑棋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身子已经走过了大半人生，心里却还留着一方不肯认输的天地。

菜地里的趣味，则是另一番模样。

一对老夫妻蹲在菜畦间捉虫。妻子说了几句话，丈夫没听清，直起腰问：“你说什么？”

妻子嗔道：“跟你说话，比种菜还累！说了半天，一句也没听见。”

丈夫笑了笑，低头继续翻看菜叶。妻子嘴上埋怨，手却伸过去，替他掸掉了肩头的一片枯叶。

风吹过菜畦，青菜叶子微微颤动。

年轻时，总盼着日子要轰轰烈烈；到了老年才知道，日日相见，时时拌嘴，嫌弃里有牵挂，沉默里有照应，已是寻常生活里难得的福分。

有些话，不说，也懂。

听说还有两位八十多岁的老人，为了一辆三轮车，竟一本正经地相对磕起头来。

．年轻时磕头，或为礼数，或为生计；到了耄耋之年，还能为一件喜欢的东西，像孩子一样认真较劲，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天真。年轻时怕失了体面，到了老年，若能放下顾虑，做一件旁人看来有些好笑、自己却欢喜的事，又何尝不是一种自在？

当然，老来趣并非凡事糊涂。

身体渐渐不听使唤，故人一个个远去，往事偶尔浮上心头，也难免有几分怅然。只是人活到一定年纪，终究明白：人生难得件件圆满。与其总惦记失去的，不如把今日过得妥帖。

清晨有鸟来，便撒一把米；午后有棋局，便坐下来走几步；老伴说话不中听，便笑着回上一句。

从前看花，想的是花开几时；如今看花，只觉它开得正好。从前听雨，嫌它误了行程；如今听雨，倒觉得檐前滴答也有韵味。

人老了，趣味反倒有了根。它不再依附于外物，是历经世事之后，仍愿意为一只鸟停下脚步；是尝过生活的苦涩，依然肯为一件小事欢喜。

人生的精彩未必都在远方。闲看庭前花开花落，静听窗外雨落风来。一粥一饭，可以知足；三两老友，可以畅谈。

人生走到秋深处，不必再与春光争艳。

鬓边虽已霜白，心上未必秋凉。走过半世风尘，归来仍有童心。

这童心不喧哗，不张扬，只在一声笑、一盘棋、一畦青菜之间，静静地亮着。

如秋阳，不烈，却暖。

如清茶，不浓，却香。

这便是老来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