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p class="ql-block">图/自拍</p> <p class="ql-block">海风是从记忆深处吹来的。</p><p class="ql-block">我站在漳浦七星海的岸边,风轻轻地吹着,吹拂着我的鬓角。七星海,位于漳浦县赤湖镇前湖村,相传有七块大海石散落在海滩上,每到傍晚便闪闪发亮,远看像是七颗星星缀在海面,因而得名。此刻我望过去,那几块石头正浸在海水里,被浪花一推一送,若隐若现。</p> <p class="ql-block">风从海面上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把思绪吹回了很久以前。不,是那些日子自己走了回来。2018年的八月,岳母还在,一家人从各地赶到漳浦来。我带他们来到七星海,沙滩很宽,沙质细腻柔软,光脚踩上去,脚趾缝里挤满了细沙,温热而绵密。岳母走得不快,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微微笑着,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去管,就那么笑着。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来福建。</p> <p class="ql-block">小辈们早已冲到浪边。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又哗地退回去,脚底的沙被掏空,站不稳,歪歪斜斜地笑着。浪花卷着白色的泡沫在脚边碎开,像是大海在低声说着什么,谁也没听清,可谁都笑了。他们在沙滩上蹲下来堆沙,沙太细,刚堆起一个形状就被潮水偷走了。于是又堆,又被偷走,反反复复,乐此不疲。岳母坐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海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去,她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那天的傍晚来得特别慢。</p><p class="ql-block">太阳一点一点往海平线沉下去,天边的颜色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化开成一片绛紫,整个天边像是被谁点燃了。海面上铺着晚霞的倒影,波光粼粼,每一道细浪上都镀着一层碎金。七星海传说中那七块石头,此刻在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亮,远远看去像是七颗星星连在一起,嵌在那片烧红了的海天之间。那一刻,我觉得时间是可以停下来的。</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在海边的饮食店坐下来。桌椅摆到了沙滩边上,脚底下就是沙。海鲜是刚从海上捞上来的。章鱼切片,脆生生的;螃蟹蒸得通红,掰开壳,蟹膏满得溢出来;花螺还在盘子里动,牙签一挑,肉紧实弹牙;黄翅鱼清蒸,筷子一夹,蒜瓣一样散开。岳母慢慢剥着一只螃蟹,说她小时候在老家也常吃海货,只是那时候的螃蟹没有这么大。</p><p class="ql-block">还有跳跳鱼。漳浦人管它叫“花跳”,肉细味清。那鱼长得怪,眼睛突突的,从头顶探出来张望。店家做成汤,汤色微白,喝一口,满嘴都是海的鲜。岳母说,这鱼她从前没见过,跳来跳去的,看着吓人,吃着倒好。我说那您多吃点,她就又夹了一筷子。</p> <p class="ql-block">那些海鲜的名字,我如今一个一个地数着——章鱼、螃蟹、花螺、黄翅鱼、跳跳鱼、花蛤——像是数着一些旧日子,数着数着就数丢了。</p><p class="ql-block">现在是2026年。岳母在2022年走了。</p><p class="ql-block">四年了。她在的时候,这些事情好像都还是眼前的事,她走了之后,那些画面反而变得更清楚,清楚得像是一幅画被反复擦拭过的旧玻璃框,里面的颜色反而越发鲜明。我记得她坐在沙滩上的样子,记得她剥螃蟹时专注的神情,记得她端起那碗跳跳鱼汤时微微蹙眉又舒展开的模样。这些记忆没有一个宏大的场面,没有一句深刻的话,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可偏偏就是这些小事,在时间里越长越深,像是沙里埋着的贝壳,潮水退了,才看得见。</p><p class="ql-block">海风还在吹。我站在七星海的岸边,脚下的沙还是那样细,浪还是那样来来回回。远处的礁石上,几只白鹭停在石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海。天边又要红了,晚霞正在海面上铺开,和那年一样,通红通红的,把整个海面烧成了一片暖色。</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像岳母一样,在某一个傍晚,坐在海边的某个地方,看着晚辈们在浪里嬉闹,不说话,只是看着。那时候,他们会不会也记住我的样子,记住我坐在那里,海风吹过鬓角,晚霞映在脸上?</p><p class="ql-block">七星海还是七星海。海风还是海风。只是坐在那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而那些走过的人,他们并没有真的走远,他们留在了海风里,留在了晚霞的颜色里,留在了那一碗跳跳鱼汤的鲜味里,留在了每一个想起他们的傍晚。</p><p class="ql-block">海风轻轻地吹。我站了很久。</p><p class="ql-block">风把我的鬓角吹乱了,我也没有去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