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嘀嗒”的回想

秋树

文、词/秋树

10月9日夜，星光奖、百花奖颁奖典礼于烟台启幕。平日甚少看电视的我，陪着夫人坐于荧幕前看了一会儿晚会，不料有个环节触动了我。

晚会提及经典广播节目《小喇叭》，说它已走过七十年历程，向它致敬——瞬间叩开我尘封已久的童年记忆。

儿时家中有一台老式熊猫牌收音机，喇叭外面覆着暗格金线布面，不知为什么，我经常喜欢在布面上摸那只圆圆的喇叭；下边有一条印着数码的玻璃，里面是横向移动的调谐指针，两侧各嵌一枚双层白色旋钮。记不清何时起，每到《小喇叭》开播时分，我便跪于床榻，伏在床前桌子上静静聆听。“嗒滴嗒、嗒嘀嗒、嗒嘀嗒——嗒——滴——；小朋友，小喇叭节目开始广播啦！”这时，我便满心欢喜，纵使父母唤我吃饭，我也要听完节目。

节目里的童谣、故事、歌谣，填满了我的内心，尤爱听孙敬修爷爷讲故事，他那娓娓道来、温和可亲的声音，给我推开了一扇窗，让我感知到许许多多的人和事。或许我的想象力、好奇心，就是从那时悄然萌芽。

后来，父母支援“大三线”，全家从济南迁居贵阳。谁知恰逢岁月动乱。起初，我还是到时间就听“小喇叭”，可是后来收音机老是断断续续的，再后来就彻底沉寂，沦为案头摆设。我心心念念的《小喇叭》也随之停播了。那时我开始喜欢打球钓鱼、饲鸡养狗，肆意消磨着年少时光，再也没听见那熟悉的开篇旋律。但是，那档节目陪伴了我的少年，是它早早启迪了我的懵懂心智，播下美的种子。

看晚会时，我问夫人是否听过这档节目，她说没有印象。想来她年岁稍小，未曾经历那个时代，或许更因为儿时家中没有收音机。但我坚信，《小喇叭》是中国几代儿童少年独有的、镌刻心底的温暖情怀与时代印记。

《小喇叭》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中央广播电视总台）1956年9月4日开播的少儿节目，亦是新中国首档专为学龄前儿童设置的广播栏目。

新中国之初，国家高度重视少年儿童培育成长，1951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开设面向中小学生的《对少年儿童广播》，后续衍生出《星星火炬》《向日葵》等栏目。彼时，学龄前孩童尚无专属广播教育载体，而《小喇叭》的诞生，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白。节目每期时长三十分钟，以儿歌童谣、趣味故事、广播短剧为核心内容。1960年，栏目全新升级，增设听众信箱、小叮当木偶、邮递员叔叔等经典板块，成为亿万孩子童年最亲密的挚友。家喻户晓的经典童谣《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就是由《小喇叭》原创首播，并传遍大江南北的。

无奈岁月跌宕，节目命运亦如是。1968至1978年，受时代局势影响，《小喇叭》停播整整十年，期间曾更名为《红小兵》，内容刻板单一、失却童真温度。1978年11月6日，正式复播。此后数十年，节目不断迭代更新：2012年固定播出时段，每周一至周六晚间二十点准时开播；2022年全新改版，推出五大特色栏目，深耕儿童美育与红色教育；2024年，全国多省区落地校园广播站，让电波走进了课堂；2025年国庆节，这档节目登陆电视少儿频道，拓宽了传播边界；2026年，《小喇叭》迎来七十华诞，亦收到国家领导人的贺信，可见经典是会永续传承的。

回望七十载风雨路，一档小小的少儿节目，竟也随着世风历经了起落浮沉、坎坷重生。细想来，世间万物，从无一帆风顺，所有成长与绽放，皆需历经磨砺。

七十年薪火相传，《小喇叭》汇聚了一代代深耕少儿广播的行业前辈：有亲和甜美的康瑛，演绎经典开篇童声、守护听众信箱；有敬修先生的弟子曹灿，以温润声音诠释邮递员的温暖；更有徐文燕、铁城、李晓冰等一众播音匠人，以各自被孩子们喜欢的声音坚守着这道电波阵地。如今，郑晶姐姐、春天姐姐接续薪火，持续守护着这份童年温暖。

而在我心中，最温暖、最敬重、最难以忘怀的，始终是孙敬修爷爷。

孙敬修先生1901年生于北京南城贫苦人家，父亲曾赴非洲务工，归国后以说书为业，耳濡目染间，为他日后温润通俗的讲故事风格埋下伏笔。父亲早逝，九岁的孙敬修随母受洗，得以接受教会教育。1921年从京兆师范学校毕业后，他便走上小学讲台，三十五年深耕基础教育，身兼多职，潜心育人。

1931年起，孙敬修先生登陆北平广播电台，播讲儿童故事，开创了国内广播少儿教育之先河。抗战岁月，他化名“柳稚心”，于日伪管控的电台中坚守初心，巧妙地播放爱国内容，并创作了抗日歌曲《灭蝇歌》，以声音为刃，传递家国气节。

1951年，他正式入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少儿栏目，深耕《小喇叭》数十年。1956年调入北京市少年宫，专职做少儿教育，直至退休。

这位全国孩童喜爱的“故事爷爷”，穷尽半生光阴，讲述了上万则经典故事，《西游记》《神笔马良》《鸡毛信》等等作品，滋养了几代人的童年。他还深耕儿童心理、钻研孩童语言，倡导寓教于乐，要把话筒视为孩童，以质朴亲切、鲜活生动的语言，演绎世间真善美，为无数的少儿送去欢乐、温暖和力量，更被海外媒体誉为“中国的安徒生”。

1990年3月5日，孙敬修爷爷安然辞世，长眠于北京香山万安公墓。伴他长眠的除了相濡以沫的夫人，还有一条孩童们敬献的红领巾。那一抹赤诚纯粹的红色，便是世人回馈这位故事爷爷最真挚、最崇高的纪念。

如今，《小喇叭》早已跳出传统广播局限，实现了全媒体融合发展，在央视频、云听等多个平台同步上线。2023年改版后，节目收听率翻倍攀升，多次斩获亚广联国际奖项。2025年，主持人郑晶再获亚广联广播类主持人大奖，这也是节目第五次摘得国际荣誉，足可见证经典的生命力。

值得欣慰的是，岁月不负初心，今人没有遗忘这档经典节目，更未遗忘一代代默默耕耘的播音人与教育者。七十年风雨兼程，从一串简单的“嗒嘀嗒”开篇，到如今集广播、电视、新媒体、校园传播于一体的国民少儿文化品牌，小小的节目，在时代浪潮中破局生长。

除却播讲万千故事，孙敬修爷爷还笔耕不辍，著有《怎样给孩子讲故事》《我的故事》等多部著作，将毕生育人心得、教育理念悉数留下来。他一生呕心沥血，不为名利、不求钱财，乐在守护童心、传承真善美，是当之无愧的童年引路人、人生布道者。

孩童是民族的根基、国家的未来，任何时代，都值得温柔守护、用心滋养。我们曾经很穷，如今宽裕了，却也不能总想着为后代留下几幢房产、几多珠宝，而忽视了教育、教化。其实真正能跨越岁月、永续传承的，是有温度、有底蕴、有民族风骨的精神滋养。这才是生活的底气和意义。

优质的少儿文艺作品，承载的是文化和民族自信与精神品质，是可以代代燎原的精神火种。纵使如今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科技日新月异，这份初心与坚守，依旧无可替代。时代向前的终极意义，绝不只是速度与物质，而是薪火相传的温暖与信仰。

抚今追昔，不禁深思：当下时代飞速迭代，看似是件令人兴奋的事，然而我们是否还该想想，还能不能多涌现些像孙敬修这般纯粹的匠人匠心？以温馨人性启迪心智，用质朴故事守护纯真，在润物细无声的境界里传承高尚的精神？

此文结尾，我想以一首词表达对“小喇叭”的怀念——

《风入松•忆“小喇叭”有怀》

匣边伏案稚眸凝，静待新声。

柔言暗惹童心漾，笑忘饥、满面欢情。

尚记修翁故事，长留耳畔余馨。

筑城前绪梦常萦，旧念难平。

几经起落清音在，阅春秋、七秩相承。

一脉温怀恒续，甘霖润泽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