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春水玉

青圃散人

契丹风土歌辽萧总管契丹家住云沙中，耆车如水马若龙。春来草色一万里，芍药牡丹相间红。大胡牵车小胡舞，弹胡琵琶调胡女。一春浪荡不归家，自有穹庐障风雨。平沙软草天鹅肥，胡儿千骑晓打围。皂旗低昂围渐急，惊作羊角凌空飞。海东健鹘健如许，韝上风生看一举。万里追奔未可知，划见纷纷落毛羽。平章俊味天下无，年年海上驱群胡。一鹅先得金百两，天使走送贤王庐。天鹅之飞铁为翼，射生小儿空看得。腹中惊怪有新姜，元是江南经宿食。 这首契丹风土歌这首契丹风土歌是辽代南京兵马都总管府官员萧总管创作的七言古诗，全诗以契丹民族游牧生活为背景，给我们描绘了一幅千年前北方游牧民族春季围猎的壮阔场景，特别是海东青（鹘）捕猎天鹅的惊心动魄的瞬间，读来仿佛历历在目。歌中所描绘的，正是我想在这篇文字里介绍的春水玉的主题。 一、春水玉的由来春水玉最初起源于辽代，表现的是契丹族的狩猎习俗。根据《辽史·营卫志》记载：“辽国尽有大漠，浸包长城之境，因宜为治。秋冬违寒，春夏避暑，随水草就畋渔，岁以为常。四时各有千秋行在之所，谓之‘捺钵’ ”。捺钵，契丹语，意为行帐、营盘，是契丹国君主出行时的行宫，即临时居住处。大约到辽圣宗时，“四时捺钵”才有固定的地点并且成为辽帝定期会见南北面官、决定军国大事的制度。 ▲金代青玉鹘攫天鹅春水玉 首都博物馆藏 春捺钵时，契丹统治者们会放飞海东青捕杀天鹅，经过严格训练的海东青会死死抓住天鹅的头部，将其按置地上，这时便会有一位侍者，手持刺鹅锥将天鹅彻底处死。 ▲辽代·白玉擎鹘（hú）童子（架海东青童子），现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 《辽史·营卫志》中，曾经有记载春季捺钵的场景：数十个饲养海东青的侍卫们，手持刺鹅锥，两人之间相距数米，组成包围圈搜索天鹅的踪迹，一旦发现了天鹅就举起小旗通知所有人。然后用鼓声将鹅惊飞，皇帝马上放鹰击落天鹅。但是在搏斗中，因为体型的关系，天鹅会渐渐处于上风，这时所有人就要一拥而上，用刺鹅锥刺死天鹅，救下海东青，然后取鹅脑奖赏海东青。 ▲明代·殷偕，《鹰击天鹅图》（又叫《海青击鹄图》），现藏南京博物院。 总而言之：春水原本是指辽金元时期，每年由皇帝率领，群臣参加的发生在泺水的春蒐活动，其主要内容表现为凿冰取鱼、海东青鹘捕鹅雁，是一种政治和娱乐融为一体的渔猎活动。 ▲辽陈国公主墓出土刺鹅锥 现藏于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 女真人通过借海东青鹘捕鹅雁，来展现女真人在鹘的身上寄托他们以小胜大、以弱胜强的勇猛精神，寄托有一天能问鼎中原的雄心，表达的是一种民族气概和精神。而那些表现辽金皇帝在春季到河边行猎时，用海东青鹘捕鹅雁的狩猎活动的玉雕作品则称为“春水玉”。 二、“春水”题材玉雕的发展以“春水”和“秋山”为纹饰题材的玉雕，在考古发掘中出土甚少，多数为传世的玉器。严格意义上的辽代春水玉未有发现，只可见一些以鹰、天鹅为原型的动物玉雕。经学者研究后认为，现存的“春水”和“秋山”玉最早应是金代碾琢的，是以汉族玉工为主体的金代玉匠吸取女真族生活养料而创造出来的玉雕作品，是女真族最具民族特色的艺术品。也就是说直到金朝，春水玉才开始出现，元朝为其蓬勃发展时期，明早期依然有延续。 辽代由于北方游牧民族自身并无大规模使用玉器的传统，因此反映春水秋山题材的装饰，最早多见于辽墓壁画之上，例如内蒙古赤峰市敖汉旗喇嘛沟辽墓墓室内，就绘有一幅春水备猎图。画中描绘的就是春捺钵的狩猎即将出发的场景，第一排年长者右臂所擎即为海东青。随着契丹贵族与中原王朝交流的加深和对汉文化的逐步接受，春水玉便随之出现了，从考古出土资料看，辽代中晚期陈国公主墓中出土的交颈鸿雁玉佩当属春水玉的早期类型，即雕刻图案仅有鹅雁，不见鹘，且雕刻简约，图案无主次之分。 ▲内蒙古敖汉旗喇嘛沟辽墓壁画备猎图 金代金人在常服束带中，多刻琢“春水秋山之饰品”。金朝皇帝对春水时穿着的服饰规定了图案：“从春水之服则多鹘捕鹅，杂花卉之饰……”。据杨伯达先生考证，这是春水题材纹饰用于玉器最早记载，许多这类题材的传世玉器也被认为源自金代。金灭辽及北宋后，占据了北方大块疆域，对宋的文化吸收融入较为彻底，体现在春水玉上的特点是喜用花草装饰表现周围环境，相比辽代春水，显得文雅而富有生活气息，整体造型上仍比较厚重。金代春水玉无论雕刻工艺与题材艺术性均胜过辽代。其中典型代表为吉林省舒兰县完颜希尹家族墓中出土的一对青玉绦环，在圆形环托上镂雕海东青捕天鹅的图案，天鹅下方还雕刻了卷草纹用以衬托主题纹饰。艺术感大为增加。 ▲金代完颜希尹家族墓出土春水纹青白玉绦环现藏于吉林省博物院 元代元代的春水玉除了在装饰上有着显著发展，雕琢工艺也有很大的提升。整体造型更为复杂，通常为多层镂雕或圆雕、浮雕，其中又以多层镂雕最为常见，其雕琢层次分明，花叶脉络穿插有致，富有动感，造型逼真。光工上强调外层的抛光。其刀法则既有粗犷简约、浑厚古朴，不拘小节的特征，又有精碾细磨、工整细腻、一丝不苟的妙作，一般器物正面多雕琢、打磨得精细考究，地子、侧面、背面、镂空处则常出现琢磨不细或未经打磨的痕迹。而这种工艺则给予了春水玉一种明暗虚实相交叉、错落的效果。江苏无锡元代钱裕墓中出土的玉绦钩环是元代春水玉的代表。它将北国粗犷彪悍的狩猎题材与江南地区精湛雕工相结合，次级纹饰中还加入了荷叶、莲蓬等南方较为常见的植物，是草原文化与汉文化巧妙结合的重要实证。 ▲元代钱裕墓出土春水玉带扣（天鹅水草纹玉带钩环）现藏于无锡市博物院 明代明代是“春水玉”的式微期，此期不仅数量急剧减少、雕琢工艺不够精细，还表现为传统春水玉中“海东青捕（啄）鹅”的紧张、血腥猎杀场面为一幅幅清新自然的“天鹅（雁）穿莲荷”图所取代。明代的春水玉由于脱离实践，所以海东青与天鹅的造型都略显呆板。尽管同样采用与元代相同的多层镂雕法，但相较而言，明朝的春水玉则少了一种立体感。虽然明代的“春水玉”仍沿袭元代同类器的制玉工艺技法，如镂雕、阴线刻、圆雕多种手法并用。但明代镂雕大多采用“花下压花”的分层镂雕技法，此乃明代镂雕玉器的最典型特征。总而言之，明代“春水玉”的表面缺乏元代凹凸有致的浮雕感，深层镂雕的立体感也远逊于前朝。随着时间推移，没有现实狩猎经验支持的春水玉便在明中期退出了历史舞台。 ▲明代飞雁穿莲玉饰 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 “春水玉”组图特色鲜明、情节刻画形神兼备、雕琢技法精湛奇巧、前后演变线索清晰而自成一系，是金、元时期精美玉器艺术品中的代表之作和具有典型时代特征的标准断代器。这类具有浓郁北国民族风情的特色题材在收藏市场上越来越受到藏家与研究者的关注，魅力十足。 三、题外：海东青的捕捉、驯服和狩猎 海东青又称“鹘（hú）”，体小机敏、疾飞如电，能捕天鹅、野鸭、兔、狍等禽兽，是古代贵族狩猎时的重要帮手。虽然海东青很受欢迎，但它的捕捉和驯服很不容易，民间常有："九死一生，难得一名鹰"的说法。到清朝时，甚至有抓住一只可免一切死罪一说。可见其难得与珍贵程度。 ▲元代·刘贯道《元世祖出猎图》（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海东青的驯服是严格且残酷的，人们将野性十足的海东青用捕鹰网捕获，首先要拜谢"鹰神"格格的恩赐。带其回家或进贡给朝廷后，会专门放在熬鹰房将鹰上架，加上“脚绊”，用各种方法几天几夜不让它睡觉，使其困乏难耐，磨掉野性，这叫“熬鹰”。还要通过“过拳”“跑绳”等环节的训练，这时鹰就能听人的吆喝来到猎者的手臂上。海东青的食量很大，耐饥饿力较强，吃饱一次可20天不进食，所以为了激发它的捕食欲望，最残酷的就是“带轴”了，为了掌握膘情，让它吞下裹着瘦肉片的麻线团，它无法消化，便将线团吐出来，这也叫“勒腰”。几次“带轴”后，海东青早已饥肠刮肚，但肌肉却强劲起来，这才能让它“轻装上阵”，更好的帮助主人捕获猎物。驯好的海东青就可以到山野之中“放鹰”了。架鹰者站在高处观望，让人用棒敲打树丛将野物轰出，俗称“赶仗”。发现有猎物跑或飞出，饥肠辘辘的海东青会立即尖叫着俯冲下去捕获住猎物，架鹰者要尽快赶到取下猎物，只给海东青吃点动物内脏，不可喂饱，以便它再次捕猎，所谓“鹰饱不拿兔”，就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