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无常”

毕承福

<p class="ql-block">毕承福</p><p class="ql-block">在汉字这个大家族里,“无”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存在,因为有意思,许慎特称它为“奇字”。</p><p class="ql-block">它的形体像“天”,但这个“天”的擎天柱中有一根被共工触弯了,于是日月星辰西北倾,江河泥石东南流。</p><p class="ql-block">“天”是什么?是“大”的头顶上,那至高无上的一大片,“大”就是“人”最张扬的状态,所以“人”头上的发际线处有一个穴位叫太阳穴,那就是天上太阳的居所,太阳穴在人所有的穴位中像太阳一样重要。</p><p class="ql-block">“无”呢?是一个软腿的“天”。</p><p class="ql-block">“天”,是刚健,是充盈,是至高,是包罗万象;“无”呢?是虚弱,是空乏,是归零,虚脱到空空如也。</p><p class="ql-block">“无”是什么意思?是没有,和“有”相对。看看这个“有”,上面的“𠂇”是一只手,拧着一个“月”,“月”是什么?一块特别优质的夹方猪“肉”,狩猎时期,手里有一块肥得流油的“肉”,真是让人垂涎欲滴,而“无”,什么都没有,只够格躲在一旁唾液津津。</p><p class="ql-block">“无”与“常”放在一起,就成了“无常”,常被拿来描述许多哲学现象: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物无常态,花无常香,事无常理……万事万物都有盛衰之期,都会因时因地而改变。所以我们不必死守一成之见,应观万物流转之本。</p><p class="ql-block">一部《红楼梦》,“假语存”言,“真事隐”去,花香袭人,情文撩人,净若黛玉,贵若宝玉,看起来盛世豪华,其实是“元迎探惜”(原应叹息),跛足道人,空空道人!——跛足者,时高时低,空空者,浑无一物。华贵看似有定,人生其实无常!一首《好了歌》,唱出了“好”与“了”中那种物极必反的辩证关系。</p><p class="ql-block">就是这个“无”字,它本身也很“无常”——</p><p class="ql-block">它最初的书写是“舞”,把下面的“舛”压缩为四点,就成为“無”,取其大框架,就成为了“亡”,《愚公移山》中,“河曲智叟亡以应”,就用它替代了“无”。</p><p class="ql-block">用于表达禁止与不可之意,就是“毋”:宁缺毋滥;</p><p class="ql-block">用于表达劝阻与不要之意,就是“勿”:非礼勿视;</p><p class="ql-block">用于表达否定与没有之意,就是“无”:无中生有。</p><p class="ql-block">这些,如同是它的化身,但每一个化身,都在述说它自身的虚脱,可有亦可无。</p><p class="ql-block">为了普及这种理念,古圣贤还将“无常”塑造两个文学形象,赋予它职能,让抽象的概念变得真实可感,这两个形象就是黑白无常。</p><p class="ql-block">说的是两个亲如手足的结拜兄弟,一个是七爷谢必安,一个是八爷范无救,二人相约桥下相会,不期遭遇暴雨,先到的八爷守约不肯逃离,溺水身亡,后来的七爷悲痛不已,自缢身亡追他而去……阎王敬重二位的坚守信义,封为黑白两个阴差。</p><p class="ql-block">白无常谢必安,高瘦白脸,高帽上写着“一见生财”,接引乐善好施者的魂灵,让世人知道:酬谢神明的人,必得安宁。</p><p class="ql-block">黑无常范无救,矮黑威严,高帽上写着“天下太平”,专门缉拿作奸犯科的恶魔,以警醒世人:冒犯神明的人,无可救药。</p><p class="ql-block">一柔一刚,象征阴阳轮转,善恶报应。</p><p class="ql-block">这里的“神明”是什么?就是天下苍生,就是上天也要护佑的黎民百姓!</p><p class="ql-block">白无常做的事就是扬善,黑无常做的就是惩恶,他们携起手来,惩恶扬善!</p><p class="ql-block">这就构成所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p><p class="ql-block">晁盖上梁山,聚义厅上高悬的横匾是“替天行道”,天道是什么?老子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梁山好汉们将其归纳为“杀富济贫”,追求的目标就是天下太平。</p><p class="ql-block">天道就是公平!天道就是民生!</p><p class="ql-block">万物皆无常,唯有天道,却亘古不变!</p><p class="ql-block">回看许慎谓之“奇字”的这个“无”,奇不在于笔画的形体,而在于它参透了事理:人间起落本是无常,而公平与良知,却是万古不曾熄灭的有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