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前几天我扛着三十来斤的养花营养土往楼顶爬,腿肚子都打颤,一步一挪好不容易蹭到八楼,把袋子往地上一放就赶紧往回走,刚折回客厅浑身的劲就全耗空了,往沙发里狠狠一瘫,随手捞过那本封皮磨得起毛边的《白鹿原》,漫不经心地掀了几页。这阵子我心里头总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旧棉花,堵得慌喘不匀气,本来就想摸本闲书翻翻顺顺憋在胸口的那股子闷劲,没成想就这么随手一翻,反倒咂摸出二十多年前我半点儿都没读懂的那股子沉甸甸的厚重况味来。</p> <p class="ql-block">二十多年前我年岁比现在轻上许多,刚过五十的门槛,捧着那本厚重的书卷逐页翻完,脑子里唯独留着几个鲜活透亮的人影:田小娥那股敢爱敢恨的泼辣劲儿直往眼底撞,黑娃风风火火的模样活脱脱像极了村里刚长成的愣头青,白嘉轩认准了事八头牛都拽不回的轴性子,还有鹿子霖成天堆着笑、肚子里却绕着九曲花花肠子的那副做派,就连白灵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烈性,我当时也只当是关中老村落里冒出来的一桩新鲜稀罕事,只觉着书里写的那些黄土坡上的烟火日子离我远得摸不着边,没往深里细琢磨,囫囵吞枣瞧了个热闹,就随手把书搁进了书架的角落。</p> <p class="ql-block">晃眼间我都迈过七十四岁的坎儿了,前阵子刚把儿子家楼顶花园那架用了五年的木栅栏给拾掇好,原本那些木板条松松垮垮的一碰就晃,我特意蹲在街边人家装修门面的垃圾堆里,翻出一堆人家嫌碍事要扔的实木板条,架着磨得边缘发毛的老花镜,凑在太阳底下围着旧栅栏敲敲打打忙活了大半天,完工后我攥着栅栏使劲晃了好几圈,纹丝不动,心里那叫一个舒坦。那天我随手把放在床头的《白鹿原》那夲旧书搁在楼顶花园的塑料小矮凳上,就着暖融融的落日余晖,鼻梁上那副戴了十几年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顾得上推,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往下读,读着读着后脊梁骨忽然一阵阵发热发紧,这哪里是书里写的旁人的老故事啊,分明就是我们这辈人一脚一步踩过来的寻常日子,是脚底下扎根踩了一辈子的这片热乎黄土,是我们活了大半辈子闷在胸口、平日里总不好意思往外说的那点实打实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我那段日子没事就盯着楼顶花园里那棵老伴亲手栽的苹果树发呆,脑子里总绕着白鹿原上大家挂嘴边的那只白鹿,琢磨它到底藏着啥道道。越咂摸越觉得陈忠实老先生这文笔可太戳人了,那些大伙不好意思明着说的心思,全揉进白鹿的影子里藏着了。非得熬过大半辈子,把人生的酸甜苦辣都尝遍,性子磨得温温吞吞,走过的那些歪路也慢慢捋顺了往回掰,才能品出字里行间那点真滋味。你说那白鹿到底是啥?可不就是咱们脚底下这片黄土地上最干净、最金贵的念想嘛,可偏偏你拼尽全力想攥在手里,它总能从指缝里溜得没影。就说里头的白灵,那姑娘多透亮啊,读过书明事理,心里装着家国大义,可最后落了个啥结局?没栽在敌人的明枪暗箭里,反倒稀里糊涂折在了自己人手里,想起来就堵得慌。</p> <p class="ql-block">我捧着书长吁短叹,半天都顺不过气来,这搁谁身上不是天大的憋屈?就那种关起门来互相算计的歪风气,那种自己人对着自己人往死里下绊子的狠辣劲儿,你顺着白鹿原上的沟沟峁峁挨个数,从古到今就没断过根。就连夜里闭了眼做梦,我都能瞧见那只传了几代的白鹿孤零零站在原坡上,眼眶里裹着满满当当没法往外倒的委屈。这片世世代代养着我们的厚黄土啊,偏偏有时候就容不下半分不带杂质、敞敞亮亮的人和事。</p> <p class="ql-block">书里我最敬重的还得数朱先生,他分明也是白鹿的化身。老先生一辈子通透,往后的变数都算得明明白白,刻在砖头上的字我现在都能背下来:“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后头还落了句“折腾到何日为止”。可就是这么个活神仙似的人物,活着的时候遇上那些糟心事,也只能背着手站在塬上,望着滚滚渭河叹一口长气。他把后事都算透了,半分也拦不住,只能把所有的无奈都揉进那声叹息里。三十多年前我还在家盯着儿.写作业,看着他们磨磨蹭蹭抠橡皮的样子气得直拍桌子,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现在摸着书里朱先生那块砖的影子,忽然就觉得自己那阵儿的样子可笑得很——好多道理我们都看透了,可临到自己头上,该犯的糊涂还是得犯,该受的磕碰半分也躲不开。人这一辈子啊,不就是边摔跟头边慢慢修自己的性子,这就是咱们老百姓实打实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二十多年前翻《白鹿原》,我揪着书页琢磨半天也想不通,黑娃为啥非得下狠手一棍子打断一直帮衬他的白嘉轩的腰,如今晃悠着活了大半辈子,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都挨个尝了个遍,某天蹲在楼下乘凉扇着蒲扇忽然就琢磨透了,白嘉轩那腰杆子挺得实在太直、硬得太扎人,直得在周遭人堆里像根戳眼的标杆,硬得身边跟他打交道的人个个都浑身发紧、待着不自在。你要说他是个养尊处优的地主吧,他这辈子脚不沾闲地泡在田地里,攥着锄头把比谁都像土生土长的老庄稼汉,哪能拿书上那套死条条框框随便往他身上套,他根本就是从白鹿原那片黄坷垃地里硬生生长出来的一根顶门老柱子,脊梁骨上明明白白刻着四个亮堂堂的字:耕读传家。</p> <p class="ql-block">可后来世道转了个大弯,新的日子铺展开来,原上再也容不下那么直挺挺、硬邦邦的腰杆子戳着了。当初黑娃挥下的那一棍子,哪能算他一个人的力道啊,那是山匪的蛮劲裹着时代翻涌过来的大势,结结实实砸在了白嘉轩的腰上。打那以后他的腰是直不起来了,可脑袋从来没低下去过,哪怕脊梁骨受了伤,守了一辈子的老理儿、热乎的义气,就算弯着腰也半分不肯松。这份刻进骨头里的拧脾气,我活了大半辈子也说不清是好是赖,可心里跟明镜似的透亮——咱们中国人的骨子里,谁没藏着这么点不肯轻易折的劲儿啊,一辈辈人传下来,磕磕绊绊走了这么多年,到最后到底是把根给牢牢扎住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图片来源于网络</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2026.10.09—</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