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饼与黄鼠狼：持续两年的一场拉锯~

相忘江湖

有一天早上，我下楼，在角落看见一个旺旺米饼包装袋。

我转头责怪孩子：吃了东西怎么乱扔，偷吃了还不敢丢进垃圾桶，藏在墙角？孩子委屈地辩解，反复说不是他。我看着孩子的眼神，心里虽然怀疑，但只是把包装袋丢进垃圾桶，这事便暂时翻篇。

没过几天，我又在楼上墙角发现一整包米奇雪饼。墙角上方有个苹果大小的洞口，离地五六十公分，洞口下方散落着被啃咬下来的防火泡沫碎屑。我心里一愣：难道是老鼠或者野猫来偷东西？我找来小石块，把洞口严严实实地堵上。

我跟孩子道歉，说是爸爸错怪你了，不是你偷吃雪饼，是小东西闯进来了。孩子好奇地问我是什么小动物，我猜是馋猫，他听完嘿嘿地笑。

我心里一直猜测这只“馋猫”长什么样。杂货铺里好吃的不少，我挨个检查货品，别的东西都完好无损，只发现过这一次空包装袋。我猜想，它是把雪饼叼走拿到外面吃了。既然洞口已经堵死，我便没有再多花心思，那些石块，小动物应该搬不开。

大约一周之后，我十分吃惊地发现，原先的洞口被重新打开了。它没有硬扒开我封堵的位置，而是在旧洞口上方，重新打通了一个新洞口，继续它的偷窃。

我仔细查看墙体结构：这一处是窗台，墙体向外多出二十公分，里面全是保温泡沫板。它顺着泡沫层打通通道，从一楼保温层一路连通到二楼。它已经打通了贯穿墙体的通道，我必须找到它的入口。

我从一楼墙根开始排查，在南墙地面看见一堆松动浮土，像老鼠打洞堆出来的泥土。清理掉树叶、纸屑和土渣之后，一个洞口清清楚楚露了出来，这就是它进出的门户。

我买来水泥，掘地半米，用沙子混合水泥，连同碎砖块一起把墙基封牢，做好隔层。我想着，就算它本事再大，也啃不动砖石水泥。填平土之后，我又发现外墙空调管线口有磨蹭痕迹，一并用水泥封死缝隙。

洞口全部封堵完毕，我总算松了口气，以为这下能彻底隔绝它。

消停大约两周，一天清晨，二楼墙角又出现了雪饼。我脑袋嗡的一声，赶紧下楼检查，墙基封堵的地方完好如初，没有破损。我把屋子角角落落全部排查一遍，找不到任何新洞口。

堵不住，那就试着抓住它。我装上摄像头，对准洞口，开启移动报警和录像。

第二天凌晨两点，录像里，墙洞探出一颗小脑袋，慢慢探出身子，爪子搭在窗台栏杆上。画面清清楚楚——来者是一只黄鼠狼。夜视灯光下，它的眼睛像两颗夜明珠。就在它准备落到窗台时，摄像头触发报警，它猛地受惊窜回洞内。

隔十分钟，它再次试探，只在洞口静静观察摄像头，慢慢再次探身往下落。快要落到窗台时，警报再次响起，它又飞快缩回洞里。就这样反复试探，直到天快亮，夜视灯熄灭，它依旧守在洞口观察。真是极有耐心的小家伙，那天它终究没敢出来。

我下载野猫、狗叫的音频，音响连着摄像头，夜间循环播放声响恐吓它。连续三天，洞口再也不见它的身影。可一周之后，墙角出现细长粪便、尿迹。我知道，恐吓失败了。它以前从来不在屋里留下排泄物，一向悄无声息，这次居然留下痕迹，像是一种示威。我一下子怒火上来，网购捕兽笼、大号粘鼠板，还来问怎么捕捉黄鼠狼，才得知黄鼠狼属于保护动物，不能捕杀。

于是我换思路驱赶。樟脑球、辣椒粉、驱鼬药包，一股脑塞进洞口。十来天后，墙角再次出现排泄物，我几乎快要崩溃。

我买来捕鼠笼，放上它爱吃的雪饼做诱饵，放了一周，它碰都不碰。我又在它必经之路铺满大号粘鼠板。回看监控，它确实踩上去了，后腿被粘住，可它不挣扎扒拉粘板，反倒使劲向洞内回缩。借着墙面借力，硬生生把爪子抽了回去，粘鼠板直接脱落。看着它轻松脱身，我更加气恼。

我又想到一招，调配水泥浆，从二楼洞口往下灌注，大半袋水泥灌进通道，再用碎石、碎瓷砖塞满洞口，外面抹平封死。我以为这次彻底成功。没过多久，家属喊我，箱子被啃，墙角再次出现粪便。它又进来了。

我跟好友倾诉这件烦心事。朋友劝我，民间都说黄皮子记仇，不要和它死磕，更别赶尽杀绝。我当时还想着，实在不行用电网。朋友连忙劝阻：黄鼠狼体型不小，一旦电击，无人在家容易引发火灾，得不偿失。这个危险的想法，我只好放弃。

几番折腾之后，我改变主意。楼下货品没有大范围损坏，没必要继续死磕。我用消毒液、84清理洞口周边，喷上酒精。在洞口放上一袋雪饼。慢慢发现，雪饼每天少一两个，一包能吃上两周。

它不再到处排泄，墙角干干净净。凌晨一点半，监控里会看见它出来叼雪饼，隔半小时再来一次，只取食物，不到屋子深处游荡。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洞口的雪饼不再减少，监控也看不到它。大约一个月不见踪影。冬去夏至，四个月过去。那天我们在店门前灯下打牌聊天，我清楚地看见看见一只身形细长的小黄鼠狼，从对面的绿化带经过路面钻入小区的园区。我忽然猜想，会不会是它的幼崽？

很快猜想得到验证，洞口的雪饼又开始变少。监控里，一只小黄鼠狼探头探脑钻出来，叼着雪饼，怎么也爬不上洞口。过了好久，它仍叼着食物在墙角转圈，反反复复尝试，雪饼一次次掉落，屡试屡败。

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大黄鼠狼下来接应幼崽，一趟一趟叼走雪饼，带着小黄鼠狼回到洞里。一个“贼”，变成母子两只。我简直欲哭无泪。

想起民间各种黄大仙的说法，可眼下面对母子两只，我一心想要做个了断。抓不住大的，难道还抓不住小的？捕鼠笼、粘鼠板、辣椒面、芥末油，洗衣粉醋混合液体，整瓶辣椒油，全都倒进洞里。短暂消停几天，墙角又出现黄鼠狼细长的粪便，这是它划地盘的示威。

我打算通宵守着它。盯着手机监控，看见小黄鼠狼出来，立刻在洞口通道铺满粘鼠板。我穿上皮鞋、戴上手套，拿着木棍和手电，楼梯上也铺满粘鼠板。我在一楼敲打铁盆，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它慌乱逃窜。在杂货箱旁，我看见了它的尾巴，用木棍轻轻碰了下尾尖，一声尖锐的吱吱惨叫，转瞬消失。

我继续敲打铁盆，播放野猫嘶吼声，用木板封堵箱子两侧。慢慢挪开箱子，强光手电照过去，不见它的踪迹。就在我准备翻转箱子时，它猛地一跃，跳过木板，地砖打滑踉跄着奔向另一个角落。我一边敲盆一边追赶。

整整一夜，我们在一楼捉迷藏。我很纳闷，楼上布置了重重陷阱，它偏偏不往楼上跑。天亮，家属开门，看见满屋凌乱。

家属劝我，离上班只剩四十分钟，如果半小时抓不到，就随它去吧。我们两人继续翻找架子、隔板，用棍子四处探查，敲打铁盆。四十分钟过去，累得满身大汗，依旧找不到它藏身之处。这小东西实在太过狡猾。

几番缠斗无果，我慢慢放平心态，试着寻找和平共处的办法。慢慢的，大黄鼠狼攻击性减弱，变得守规矩。看来爱吃雪饼这个喜好，遗传给了小黄鼠狼。野外老鼠那么多，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钟情我家的雪饼。

我固定在洞口投喂，一包雪饼四块钱，它们能吃一周，半个月大概花费十五元，相当于每月三十块钱，给它们发放固定“津贴”。就这样安稳度过两年。它们只到洞口叼走雪饼，很少踏入室内地面，拿上食物就退回洞内。

日子久了，我不再生气，也不再好奇。孩子总来找我，让我打开监控回放：“爸爸，看看咱们的小宠物今天有没有来吃雪饼？”只要有监控报警记录，就能精准找到母子俩叼雪饼的视频。

很多人会提起民间关于黄皮子的种种传说，可于我而言，这不是什么玄乎的故事，只是一场人和野生动物漫长的对峙，最后演变成奇妙的相逢。

一开始我一心想驱赶、捕捉，绞尽脑汁封堵洞口，和它斗智斗勇，耗费无数精力。我总想赢，想着把这个闯入家里的“小偷”彻底赶走。可几番缠斗之后才明白，它只是为了觅食、抚育幼崽。

野外明明有老鼠可以捕猎，它们却偏偏爱上了雪饼。就这样，我每月拿出三十块钱当作口粮补贴，换来了两年的安宁。

我时常会自问：到底是我被这小动物征服，还是一袋雪饼感化了它？

人和生灵之间，未必只有驱赶和对抗。懂得退让，找到彼此都能活下去的边界，便是最好的和解。看官，您怎么认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