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家在绛州汾河南岸的峨嵋岭下,这里是交通闭塞的贫困山区,日子不算富裕,可世世代代的人都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繁衍生息,这方水土养我长大,尤其是我心底里那座老院,藏着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细碎记忆。我住过的老院是座年头不小的四合院,西房三间是正屋,五路大架八根立柱稳稳撑着房檐,盘龙托着房脊,老式筒瓦盖在顶上,墙是双层的,足有一米多厚,是实打实的土木结构。东西房的两头各连着一间角房小院,老人们都叫它“五花攒梅”的格局,这院子从大清乾隆十三年就立在这儿,算下来已经有两百七十多年的岁数了。院里东西南北每间屋子的跟前,都铺着宽一米、高一尺的砖石台阶,整座院子全是用当年结实厚重的手工青砖铺出来的,拢共八十来平方。我小时候总听长辈说,解放初期行政村的公所就设在这院里,1958年大跃进的时候,屋里的隔墙全拆了,生产队把这儿当成公共食堂;到了农业合作化的年月,每到夏收秋收农忙的时候,全村人都凑在这儿集体吃饭,夜里院里吊上汽灯,地上铺上几张大芦席,在田地里、打麦场上累了一整天的社员们,围着席子坐成圈,做饭的年轻媳妇们端着热乎饭菜穿梭往来,大伙捧着大碗呼哧呼哧往嘴里扒饭,满院都是说笑的声响。</p> <p class="ql-block">忽然听见院里有人“啊——”地喊出声,原来是有人猛吸了一口拌着芥末的粉皮,那冲劲儿十足的辣味直钻鼻子,呛得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鼻涕眼泪一块儿涌了出来,逗得满院人笑得直不起腰。大伙就在这热热闹闹的笑声里卸去一身的疲累,把一整天的辛苦都散在了风里。这座老院陪着我们家走过了数不清的起起落落,从祖辈到父辈,再传到我们这一辈,一代代人在这里生儿育女,按着老辈传下来的习俗办婚丧嫁娶,尝遍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风风雨雨都刻进了院墙上的纹路里。小时候最盼的就是过年,数不清的除夕夜里,父亲握着我的手教我写春联,写完了再一起往门上贴,什么“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磨盘上要贴“白虎大吉”,灶边的风箱上得写“手动风来”,还有“国泰民安”“锦衣满柜”这些吉利话,那时候我还不全懂字里的意思,可那些字一笔一划都刻在了我脑子里,后来我提笔写东西,好多底子都是那时候打下的。最有意思的要数除夕下午,爷爷领着我去折柏枝,拢旺火,他握着大木锨,拿石灰在院当中画了三个圆心重合、一圈比一圈大的圆圈,再从圆心往四面每间屋的门口画出几条梯形的通道,最后在院心放上麦粒,盖上一块石头,这叫“麦囤子”,等过完“破五”扫院子的时候,就把这些麦粒和扫起来的尘土一起撒到田地里,盼着来年能有个好收成。那时候满院都是大红的春联,鲜绿的柏枝,烧得透亮的旺火,地上留着雪白的石灰线条,凑在一起就是旧历新年最热闹喜庆的模样。那些发生在老院里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清清楚楚浮在眼前,我对它的念想从来没跟着年月走远过半分。</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们在县城盖了新房,孩子们也都在城里找到了各自的营生,一家子人终于告别了住了大半辈子的老院,临走的时候我在院门锁上了一把沉得坠手的大铁锁。后来再回老家,老院早就一天天荒了,院里的蒿草长得快有半人高,野树的枝桠顺着破了的窗户伸进屋来,门框上还挂着个碗口大的马蜂窝,冷冷清清的半个人影都见不着,从前热热闹闹的光景半点儿都寻不见了。我摸着掉漆的门框,想起已经走了的祖父母、父母还有好些亲人,忍不住眼泪就打湿了衣襟。我们村子统共不到两百户人家,像我们家这样在外头做工、经商或是长期打工最后在县城安家落户的,居然有上百户,差不多一半的人家都拖家带口进了城安了家,村子里留下了一座又一座空了的老院。可我觉着这些院子慢慢空下来未必是件坏事,农民进城安家,小城镇越建越热闹,本来就是改革开放这些年社会往前发展的必然,我心里头是敞亮的,对往后的日子也满是盼头。虽说现在离老院越来越远了,可我心里头总念着老家的那座院子,它就像一幅印着旧时光的老画卷,安安稳稳地刻在我心里头,这辈子都不会磨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