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博宋明明:中国博物馆讲解员的非典型存在

骑驴大卫

<p class="ql-block">她的童年曲折而不幸;</p><p class="ql-block">她的青春在林海雪原的大兴安岭度过;</p><p class="ql-block">她的高考一波三折,连考两年才被录取(因为身体残疾);</p><p class="ql-block">她在博物馆工作的21年,以学者的底蕴和姿态在中国博物馆社会教育界独树一帜,成为中国博物馆社会教育工作者中的经典和高度,至今难以超越!</p><p class="ql-block">她就是上海博物馆退休副研究馆员宋明明女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童年和少年</p><p class="ql-block">1949年5月的江南,空气温润,常常阴云连着阵雨。13号大早,一个腿有先天残疾的女婴在绍兴乡下呱呱坠地,这个婴儿就是本文要写的宋明明。</p><p class="ql-block">因为生计和多种复杂的历史成因,儿时的明明经历了被送进上海育婴堂,育婴堂出来后三次改姓,多家转手六次的不堪童年。小学、中学聪慧好学的明明都是学校的学习尖子,小学毕业本该进入上海市首屈一指的上海中学,因为社会关系问题,落到了闸北区最好中学之一的新中中学。</p><p class="ql-block"> 1968年12月21日毛主席下发了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2.21”指示,因为长期的政治“洗礼”和经济上需要独立等原因,明明坚决要求上山下乡。1969年10月,大兴安岭农场到上海招人,明明先后跟来招人的领导谈了13次,写了10份决心书和一份血书,支边申请方终获批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支边岁月和考上大学</p><p class="ql-block">从1969年11月到1975年5月,近六年的支边岁月,明明是在冰天雪地的大兴安岭农场度过的。在达拉宾农场二分厂二连(后改名为反修农场二连),明明干过农工、种菜、喂猪、食堂、保管等所有工种,她干什么都下死功夫,喂猪就睡在猪棚里;干食堂就整天守在伙房里;农活干不过人家,就提早两小时下地干。玩命使她获得了大家的佩服,应有的荣誉:反修农场首届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反修农场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讲用团首席演讲员、反修农场整建团领导小组成员(知青中的唯一代表),此外,还荣立个人三等功一次。</p><p class="ql-block">1974年9月,明明的腰椎出现严重问题,健康状况持续恶化,割大豆倒在地里爬不起来了,农场下了死决心,坚决要让她病退返城,把她的全部档案关系都转回了上海,在农场的户口也被注销。</p><p class="ql-block">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这年参加高考的明明,因正式体检前体发现了疑似肺结核,考分上线的她放弃了高考体检,从而没能走进大学。1978 年,上海高考录取中的体检、政审、年龄要求都有所放宽,明明终于走进复旦大学分校历史系学习。四年大学生活,“三点一线”,明明过得充实而有意义,打下了扎实的人文史基础。1983年3月,明明以优异成绩从复旦大学分校毕业,被分配进上海博物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上海博物馆</p><p class="ql-block">甫一进馆,明明被分配到群工部。说“出师不利”也是,在群工部工作刚一个星期,明明即被主任撵到了上海市文物清理小组。理由简单也不堪,长得不好看,还穿的破旧。必须指出的是,这种对于博物馆讲解员岗位的“花瓶式”认知,在中国博物馆界至今都没有根本性改变,而它也成为中国博物馆社会教育工作向专业化、学人化发展的潜在桎梏。</p><p class="ql-block">在文物清理小组,明明一干就是两年。直到1985年3月马承源出任上博馆长,她才被调回群工部。8月,上海园林局技校一帮参加短训的河南学生来上博参观,因为明明的普通话河南孩子还能听懂,加之是大学同学带来的,明明就匆匆上阵了。结果“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明明旁征博引,信手拈来的讲解引来了馆内专业人士的惊叹!此后,一传十十传百,众多参观团队纷纷点名要求听明明的讲解,她的的讲解手法也愈发成熟和多元,学生、青工、记者、作家、翻译、教授、科学家、大学校长讲法绝不一样。多年以后,有博物馆界的朋友评价:“应该说,原历博大名鼎鼎的新中国博物馆讲解员开山鼻祖齐吉祥老师总结出的讲解员要‘因人施讲’的要求,就是滥觞于宋明明在上博最初的实践。”明明的一位大学同学把她的讲解特点概括成四句话:“以史为本,以器为用,以情动人,以论取胜。”后来,上博知名策展人费钦生把这几句话借了去,用在他的陈列语汇里。有文博学者评价明明的讲解是“天马行空,大开大合,大跳跃,一般观众的思路很难完全跟上,但也绝对是美的享受。”</p><p class="ql-block">经年间,明明的讲解从博物馆开到了各级各类学校、企业、学会和图书馆的讲堂,据不完全统计,明明讲过课的学校有上海向明中学、上海南洋模范中学、上海冶金矿山机械厂、虹口区图书馆、上海实验小学、黄浦区教育学院、中国美术学院、复旦大学、上海交大、上海铁道医学院、华东师大、同济大学、上海外国语大学、上海社科院、陕西省文物局、江苏省博物馆学会、南通博物苑、上海妇女教养所等几十家单位,所到之处,无不受到受众的交口称赞。最特别的一次,清华大学、北京大学、航天航空大学和成都电子科技大学1994年夏在长江游轮上搞了一次“世界CD行业发展论坛”,中、美、日、欧等国家和地区的CD业大佬云集,受主办方邀请,明明专门登船为各国朋友开了一次题为《长江文化》的系列讲座,向来宾普及了中国的长江文化,明明后来兴奋地说,那是一批十分特殊的的受众,跨界意味明显,能给他们讲讲真是很好。据说,看到明明的成功,上博的社教部主任也曾想培养一批“宋明明式”的讲解员,但终没成功。</p><p class="ql-block">1986年,明明利用馆里给的考察假加上个人的假期,不辞劳苦,千里奔波,完成了一次长达五十天的对中国东北和北方沿海城市40多个博物馆的考察,形成考察报告一篇。报告占有资料详尽、完备,上博主要馆领导阅后高度肯定,评价报告很有决策参考价值。也在那次,明明形成了她的博物馆教育思想和体系的雏形,即“博物馆社会教育是关于美育的通识教育。博物馆讲解员的本质是教师。博物馆讲解员要有教育的能力、因材施教的能力、掌控现场的能力。博物馆讲解员解说同学校老师授课仍有不同,讲解员应该有人文学科的底蕴,有社会学的基本知识及方法。在具体要求上,要做到‘四有四必’,即有问必答,有信必回,有请必到,有求必应”。在上博做讲解员的三年半里,明明共收到一万余封受众来信,回复达九千多封,这在全国博物馆讲解员中是绝无仅有的。</p><p class="ql-block">在上博工作的21年中,明明在各类学术期刊或学术研讨会上发表了诸多论文或其他文稿三十余篇,其中包括:《上海博物馆的海派风格》(1990年发表在《陕西文博》)、《上海的私人博物馆》(1988年发表在《中国博物馆》)、《礼乐制度和城邦制度》(1991年发表在上海外国语大学主办的“中国文化与与世界”研讨会上,后出版专辑)、《博物馆的本质:创造》(1995年发表于中国创造学会会刊)、《把握观众心理 扩大博物馆教育的社会需求》(1992年发表在《常熟文物》,《南通文博》转载)、《胸藏锦绣 口吐华章——即兴演讲艺术漫谈》(1990年发表在《演讲与口才》杂志)、《受众造就了我》(2015年发布于《美术观察》杂志)等等。此外,明明重情重义,在良师益友、国际著名青铜器大家、文物学家、上博原馆长马承源去世后,痛发悼文《高山景行 长忆斯人》,深情回顾了马老先生先生的懿德高行、宏博学识和自己交往的点点滴滴,行文情真意切,读者无不为之动容。</p><p class="ql-block">约1987、88年,不幸的事情接连发生,本就体质很差的明明在给上博志愿者连续的讲课中,没有站稳,突然摔倒,造成脚骨撕裂,而在另一次给上海机械学院学生(现上海理工大)的讲课中,又突然昏倒。1989年春节刚过,因为用嗓过度,明明连续吐血,嗓子失声三月,不得已,上博将明明从社教部调至出版部,专司馆刊《上海博物馆》编辑工作。在这个岗位上,明明在没有获得责编署名权的情况下,仍以严谨的工作态度,默默无闻地做好每一篇文稿的编辑,史料出处条条校对,文字标点逐一落实,没出过丝毫差错,保质保量地完成了全部编辑任务,受到馆刊主编的充分肯定。</p><p class="ql-block">在做好馆刊编辑的同时,她仍然主动兼职社教工作,讲课、讲解继续进行(这种坚持一直持续到退休以后)。1996年,明明在上海以一己之力完成了一次规模空前的两千名博物馆志愿者培训活动(最后录取一百名),成为中国博物馆志愿者活动的早期探索和实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慈善捐赠和“精神长相”</p><p class="ql-block">明明终于在上博退休了——从1969 年11月去黑龙江支边,到2004年5月在上博退休,明明一共工作了35年,“一路走来,一路飘红”。</p><p class="ql-block">谈及明明,她的师长、学生和朋友们说,明明是学人,是好人,是善人,她对知识、学问和这个世界的广泛和强烈的好奇心、求知欲时刻激励着我们;她性格中的倔强、嫉恶如仇、爽朗率真常常感染着我们;她的对贫困、伤残人群的深切同情和一以贯之的善心善行,更使她具有了人品和道义的力量,成为了我们身边充满人格魅力和感召力量的“这一个”。</p><p class="ql-block">自1986 年个人经济状况稍有好转,明明向上海宋庆龄基金会投入第一笔慈善捐赠到今天已有四十年了,四十年间明明向各类慈善机构、个人受捐者的捐款少则几百元,多则成千上万,捐款数额无法统计。明明说法朴实也直白:“在我生命中无数个最困难的关头,是大家帮我度过难关,我现在有这个能力了,我要回报社会!”</p><p class="ql-block">2012年秋天,明明曾到过一次成都。那次,已需轮椅代步的她仍不顾我们劝阻,执意要到汶川“5.12”特大地震震中——映秀镇漩口中学遗址看看。在纪念馆,高台陡峭,明明的轮椅无法上下,看完展览的明明是被笔者背下台阶的。至今我仍清晰的记得,看完遗址的明明,脸上露出的是满足的笑——这是她于这个社会充满爱和善意的一个注脚。 </p><p class="ql-block">此次采访结束前,笔者向明明提出了几个问题,请她不假思索的回答。</p><p class="ql-block">问:这个世界上你最喜欢的人是谁?答:苏格拉底(自知自省,美德源于真知)、老子(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p><p class="ql-block">问:能说说对你影响较大的五本书吗?答:小时候是杨沫的《青春之歌》,我把自己比作林道静。真正影响我一生的应该是曹雪芹的《红楼梦》,特别是那首《好了歌》。第三本是人民出版社出的《各国概况》,它让我看到了世界。第四本是理查德·道金斯《自私的基因》,强调战争模型,把人的自私说到家了。第五本是司马迁的《史记》,写了从黄帝到汉武帝三千多年的历史,是史书,也是文学经典。我再加一本,第六本,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打破了绝对的时空观,揭示了高速世界里时间、空间与运动的密不可分。</p><p class="ql-block">问:能谈谈自己的性格吗?</p><p class="ql-block">答:这个自己没法谈,听听别人怎么说我吧:中国历博社教部原主任齐吉祥:“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上博原馆长马承源:“野马。自由派。吉人天相。”南京博物院原院长梁白泉:“心底无私天地宽。”四川博物院大家王家佑:“‘四不像’:不像上海人;不像女人;不像大学毕业生;不像学历史的。”(说完,明明自己也禁不住开怀大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结尾的话</p><p class="ql-block">近年,天南海北,笔者参观了不少各级各类博物馆,应当说,今天的中国博物馆展陈设计和布展,大都已达到或接近世界博物馆的先进水平。说问题,仍出在社教部和讲解员,笔者不止一次遇到讲解员上岗完全靠背稿(有的背都没有背熟,讲解磕磕绊绊),观众多问一句,就吭哧吭哧无法回答的尴尬场面。笔者想说的是,这就是我们今天重提上博宋明明,于中国博物馆的现实意义。博物馆社会教育的本质和功能是什么?中国博物馆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讲解员?</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宋明明在上海博物馆展厅向观众讲解</p> <p class="ql-block">宋明明在复旦大学开讲《博物馆与21世纪》</p> <p class="ql-block">宋明明和上博陈副馆长在志愿者进馆仪式上</p> <p class="ql-block">宋明明在复旦大学给大学生开办小课</p> <p class="ql-block">宋明明和朋友们在四川漩口中学“5.12”地震遗址凭吊逝者</p> <p class="ql-block">宋明明和笔者(红T恤男)、川博老友qiusha(右)等在重建后的四川“水磨羌城”地震遗址</p> <p class="ql-block">大兴安岭反修农场二连40周年相聚。二排(中)红衣者为宋明明</p> <p class="ql-block">复旦大学分校历史系1978级合影。二排右三为宋明明</p> <p class="ql-block">宋明明在成都笔者夫妇家中做客</p> <p class="ql-block">明明爱好广泛,热爱生活,虽身有残疾,不能经常出门旅游,但仍通过网络、朋友旅游视频/文字,点点滴滴的了解大自然,了解世相万千。这是明明近年难得的旅行镜像。看她笑得多么开心——</p> <p class="ql-block">明明和她的医生朋友。近年来,李医生给了明明无微不至的关心和治疗,使明明的身体状况有了极大好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