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故乡老桥,岁月留痕</p><p class="ql-block"> 作者:单祖英</p><p class="ql-block">故乡的运河之上,卧着鲸塘桥。这是一座始建于明嘉靖三十年、现存桥身为清光绪年间重建的三孔石拱桥,静静横跨运河水面,岁岁年年,风雨不惊。桥身两侧的桥墩上,镌刻着两副古朴楹联,历经数百年风雨冲刷,字迹依旧依稀可辨。一联描摹山河形胜:左墨岭、右烟峰,积翠千寻排对岸;南桃溪、北濑水,长虹一道跨中流。一联赞颂此地文脉:荷叶地钟灵,料有才人题柱去;鲸溪波效顺,应逢迁客泛槎回。古人落笔成诗,早已预言这片乡土钟灵毓秀、英才辈出。</p><p class="ql-block">今日忽然深深念起这座古桥,缘起家乡学弟岳鹏向我索求几张鲸塘桥的照片。凝视照片的瞬间,年少时光扑面而来,那些年一步步走过老桥的岁月,历历在目,清晰如昨。这座朴素的古桥,无声承载着无数鲸塘人的奋斗史,也镌刻着我们一家两代人的悲欢起落——父辈的奋斗沧桑,兄弟姐妹四人艰辛又执着的求学青春,都在桥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印痕。它是我此生最深最重的故乡印记。</p><p class="ql-block">儿时岁月安稳纯粹。我的小学、初中乃至高一都在本村就读。那时候高中只有两年学制,读完高一,我便前往鲸塘中学读高二。真正与鲸塘桥朝夕相伴,便是从这一年开始。去往鲸塘中学求学,全程七八里路。走过乡间小道,穿过鲸塘老街,踏上运河古桥,经桥西桥亭进入鲸塘村,最终抵达学校。悠长泥路、青石板桥、缓缓运河流水,从此定格成少年时代最深刻、最难忘的风景。</p><p class="ql-block">我们兄弟姐妹四人,高中全部就读于鲸塘中学。弟弟初中便来到鲸塘中学,初高中整整六年都在这里度过。当年上学的七八里路,大半都是狭窄泥泞的田埂小道。晴天尚可,一遇雨天便泥泞不堪,一路深一脚、浅一脚。烂泥沾满鞋袜,沉重拖沓,裤脚尽是泥水。路边杂草丛生、碎石遍地,常常磨破脚踝,皮肉反复擦伤红肿。行路实在艰难时,我们便索性赤脚前行,任凭泥土冰凉、碎石硌脚,一心只想着准时到校读书。熬过一路坎坷泥泞,踏上鲸塘桥平整坚实的石板,望着宽阔运河缓缓东流,心中方才稍稍安稳——仿佛跨过石桥,便跨过了年少所有的艰难。</p><p class="ql-block">这座鲸塘桥,不只是我们姐弟四人的必经之路。桥上也曾走过许许多多同窗,学姐妹、学兄弟,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当年的鲸塘中学培育了一代又一代学子,托举无数农家子弟,从乡土启程,走出农村,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只是世事变迁,如今鲸塘中学早已不复存在,旧址更名烟林中学,不再设立高中部,仅保留初中教学。旧日书声,只能留在记忆之中。</p><p class="ql-block">我们兄弟姐妹四人年岁跨度大,求学岁月大多错开。哥哥最先踏入鲸塘中学读高中,独自走完这七八里坎坷求学路,回到农村一年后,当了民办教师。1977年恢复高考,他金榜题名。当年我与哥哥高考,考点设在徐舍,这座鲸塘古桥,便是我们走出乡村、奔赴考场、奔赴远方未来的起点。待哥哥金榜题名、远赴他乡求学时,年幼的弟弟才刚刚读小学二年级。岁月流转,待到妹妹和弟弟参加高考时,考点已统一设在宜兴城区。同样的老桥,不同的时光,目送我们四人先后启程,奔赴各自的人生山海。</p><p class="ql-block">我与妹妹仅相差一级,我读高二、她读高一,同期进入鲸塘中学,本是最该结伴同行的两人,却极少一同过桥上学。因为母亲身体欠佳,每日清晨,我总要先在家做完家务,收拾妥当才能出门;妹妹年纪更小、步履缓慢,为免迟到,每天都会提前独自出发。同一条七八里泥泞长路,同一座运河老桥,我们常常一前一后,各自迎着晨光赶路,少有并肩闲谈的时光。年少伫立桥头,望着桥墩古朴楹联,似懂非懂,只觉字句清雅隽永。而今回望,那些一前一后匆匆重叠的脚印,都是最珍贵的姐妹青春。</p><p class="ql-block">在我们尚未踏足石桥之前,鲸塘桥早已见证了父亲跌宕起伏的半生。1959年至1960年,父亲受命前往鲸塘,牵头筹办粮食加工厂并担任厂长。彼时一无所有,无厂房、无设备、无资金,完全是白手起家、从零开拓。工厂初具规模步入正轨后,1962年,父亲带头下放到农村,扎根大队改造贫困村,先后担任大队大队长、大队党支部书记,带领乡亲们在乡土耕耘奋斗。直至八十年代初期,父亲重返鲸塘,回到自己亲手创办的老厂。历经多年变迁,原工厂稳步发展,不断扩大规模,之后更新产品品类,除粮食加工外,新增螺丝、螺母、弹簧等五金制品加工,改名为综合厂,后更名为螺丝厂,父亲于此担任书记,直至退休。</p><p class="ql-block">数十年风雨往返,鲸塘桥静静伫立运河之上,岁岁目送父亲奔波来去。温润的青石板,默默记录着他白手起家的坚韧、扎根乡村带领群众脱贫的担当、重返岗位的坚守。长大后聆听父亲细数过往,方才懂得,这座明清古桥,承载的不仅是一方水土的文脉,更是父辈一代人的奉献与浮沉。</p><p class="ql-block">年少不知苦,一心唯向学。从村小、村初中,到高二徒步七八里泥路、跨鲸塘桥求学,我们一步步走出故土方寸。凭着乡间孩子的踏实与刻苦,兄弟姐妹四人皆从这座老桥出发,读书成才、走出乡土,立业安家。如今重读桥墩那句“荷叶地钟灵,料有才人题柱去”,终于恍然——百年前古人的美好期许,早已在我们许多同窗、学兄弟姐妹以及姐弟四人身上悄然成真。</p><p class="ql-block">岁月悠悠,世事无常。如今双亲早已离我们而去,故里再无至亲。鲸塘桥依旧横跨运河,流水潺潺、草木如故,风光依旧安然静好。只是物是人非,当年桥头闲谈的乡亲、河畔劳作的长者,大多早已辞世。曾经泥泞蜿蜒的求学小道、淳朴热闹的乡村烟火,早已消散在时光深处,再也寻不回旧日模样。昔日书声琅琅的鲸塘中学,也已更名改制,旧时光只留在记忆里。</p><p class="ql-block">回首半生,一座老桥,装下无数鲸塘同乡与我家两代人的岁月沧桑。它见证过父亲白手起家、扎根乡村改造贫困村的奔波坚守,见证过我与哥哥奔赴徐舍考场的倔强背影,见证过妹妹、弟弟奔赴宜兴考场的青春脚步,也珍藏着我晨起劳作、匆匆赶路的模样,和妹妹早早独行的稚嫩身影。百年楹联静静伫立,默默目送一代代乡村学子,踏桥启程,奔赴山河,各自成长。</p><p class="ql-block">半生辗转,走过千山万水,最难忘、最牵念的,始终是故乡这座鲸塘桥。它是我们一代代鲸塘学子的青春渡口,是我家两代人的岁月丰碑,更是此生无法割舍的乡愁。桥的这头,是回不去的年少故乡、再也不见的至亲长辈;桥的那头,是我们一路奔赴的理想、半生闯荡的人生。</p><p class="ql-block">岁月安然,石桥依旧。所有走过的路、吃过的苦、藏过的念,都被这座古桥温柔珍藏,岁岁如初,温暖绵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