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老服务的日子里

坚守本心

阿婆的心事

今天上门做助老服务，照常登记、拍照。我问阿婆今天想做些什么，阿婆轻声说：你带我到超市去看看吧。

我稳稳挽着阿婆的手慢慢往前走，阿婆轻轻叹了一句：老了，腿脚不行了。

进了超市，先走到熟食区，冰柜里摆着面筋、卤鸡腿，我一样样指着问她：“阿婆，要不要买点面筋？或者卤鸡腿，现成的，拿回去就能吃。”

阿婆摇了摇头：“这些外头做好的看着是好看，总不如自家做的合口味。年轻的时候，我常常烧上一大锅，满满当当，一家子围在一起吃，多热闹啊。”

我笑着打趣她：“阿婆，你现在腿脚不方便，自己不好动手做，还挺挑剔呢。”

一句话，把阿婆逗得浅浅笑了。

接着我们转到养生货品的区域，货架上摆着各样食材。阿婆挑了茯苓、山楂，她说平时拿这两样泡茶，有时候还放苹果一起烧汤。

我心里一阵欣喜，原来阿婆懂得顾惜自己，晓得调养身体了。

我跟阿婆说：“阿婆，享福享福，不是去享别人的福，我们要享自己的福。身体好好的，就是最大的福气呀。”

阿婆听了，又舒心地笑起来。

走着走着，方才说笑的气氛慢慢沉下来，阿婆红了眼眶，一路跟我吐露心底积攒许久的委屈。她说那间屋子，她实在住不下去了。

阿婆叹着气跟我说：“他们若是待我好，我心甘情愿做饭伺候也罢了，可他们这般待我，我实在不想再做了，一心只想搬出去。”

阿婆望着身边陪着她的小狗，幽幽地感慨：“怪不得抖音里有人说，人老了老了，还不如一只狗。”

是啊，老人家能吃多少东西，吃得比小猫还要少。他们的要求从来都那么低，不过就是盼着儿女有空，能来看看自己。

阿婆生了好几个孩子，原本心里还有依靠，可最孝顺的那个，早早先走了。剩下的儿子和前妻早已离婚，家里常常是冷言冷语。老话讲，冷饭尚可下咽，冷言最是难熬。

我劝阿婆，不如搬出去寻个清净。阿婆叹，她儿子性子隐忍，面对前妻的态度，一直逆来顺受。

阿婆却说：“他能受就让他受，我受不了。哪怕就让我过上一年两年舒心的好日子，我也甘愿，死也瞑目了。”

这句话重重扎在我的心上。我告诉阿婆，我支持你搬出去，就算一个人，能吃上一口热饭热汤，心里也是安稳的。阿婆轻轻点头，说是的。

最戳阿婆心窝的，是她剩下的这个儿子。自中秋过后，就再也没有来看过她。人到老了，别的委屈尚能忍，最难过的，是亲生孩子的疏离。

逛完超市回到家里，我着手打扫卫生，做完今天的服务。

忙完手上的活，回头看见阿婆正在切土豆。八十多岁的老人，瘦骨嶙峋，握着菜刀的模样，看得我瞬间红了眼。

她还要做饭给住在她家的孙子吃。这孩子工作挑三拣四，做不长久，大大小小的事，依旧要年迈的阿婆跟着操心。

我慢慢宽慰阿婆：来到世间的孩子，有的是报恩，有的是讨债。倘若如此，就当他是来讨债的吧。

阿婆含泪点头，叹一句，就当他没有了。

阿婆跟我说，年轻的时候，老伴忠厚老实，家里撑不起来，她不得不逼着自己强大。在外人眼里，她性子强势、不好相处，可谁知道，那份强势，是当年被逼出来的铠甲。

如果那时候她不硬撑，这个家，又怎么站得住？

世人总轻易评判一个人的强势，只看见她坚硬的外表。

却很少有人愿意回头看一看，她吃过多少苦，熬过多少难。

没有谁天生就喜欢锋芒，很多强硬，只是当年无路可退，用来护着一家人的屏障。

佛家讲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眼前所见，原来就是实实在在的人间疾苦。

我日日走在居家养老的路上，在酸、甜、苦里来回走过，一点点品尝、接纳旁人的苦楚。昨天刚去体检，查出心律不齐，医生说还有62次早搏。幸亏底子还撑得住，不然日日背负着这些人间悲欢，我的心脏怕是真的扛不住。

阿婆幽幽说了一句：天下现在的孩子好多都是一个娘生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藏着说不尽的悲凉。当然，孝顺暖心的孩子也有很多。

看着她这般光景，心里一阵阵发酸，晚年落到这般凄冷，实在让人心疼。

有句话说得实在：十年媳妇熬成婆，再过几十年，你我，也都会是阿婆这般模样。

我多想呼吁天下做儿女的：想一想当年母亲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她是怎样熬过来的。千万别让年迈的母亲寒了心。你如今也为人父母，倘若日后你的孩子这样待你，你心里又该是什么滋味？

我能做的不多，只能静静陪着她。

安顿好之后，我帮阿婆申报了下个月的特殊服务，如实告诉她，我要三个月之后才能再来上门。

阿婆轻轻对我说，你有空要来玩啊。

我叮嘱阿婆，存好我的电话，有事随时打给我。若是搬去新住处，记得告诉我地址，有空我一定去看望她。

养老路上，见过太多老人的悲哀。

不怕身子病痛，不怕日子清贫，怕的是至亲的冷语，是血脉里慢慢淡掉的牵挂。

人至暮年，所求从来不多，不过一点温情，一句暖心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