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枷声声

缪根山

撰稿、编辑：缪根山

美篇号：1123946

图片：来自网络

背景音乐：《怀旧的秋天》

第九个中国农民丰收节刚过，喜庆的氛围还未散尽。我端坐在电视机前，回看各地欢庆丰收的盛况：良田万顷，稻浪铺金，瓜果飘香，农人笑意盈盈，屏幕里一派五谷丰登的火热景象。正看得出神，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熟悉的声响——“啪啪、啪啪”，节奏错落，古朴清脆，是久违的连枷声！ 这响动一下子勾起了心底尘封的乡村旧事。我起身走到门外，响声隔着房后的新红河悠悠飘来，河对岸农家院内，正有人挥动连枷打黄豆。如今农村脱粒早已用上机器，为何偏要重拾这老法子？

我沿着水泥大道过桥，缓步走到对岸。院内的水泥晒场上，摊着一层金黄的黄豆秆子，豆荚个个鼓得圆实。主人手上不停，笑着向我解释：他家种了三亩多黄豆，大部分已经用机器脱粒归仓，唯独留下这一批用作来年的种子。机器撞击力大，容易磕伤豆种的胚芽，因此才特意搬出连枷手工拍打。望着起落的连枷与满地滚圆的豆粒，一股浓浓的乡土暖意漫上心头。

连枷（梿枷），起源于春秋时期，据《国语·齐语》记载，公元前七世纪齐国已用其打麦。先秦时称 “枷”“拂”，还用于守城称 “梿梃”。唐朝时其形制用于击打攻城敌人，宋代庆历年间作兵器 “拂梿枷”，铁制可置敌死地，南宋火药用于战争后回归农村打谷。它是镌刻在我国大部分地区老一辈农人记忆里的农耕农具，旧时乡间随处可见它的身影。

苏北苏中地区连枷的柄为竹制，柄头部用火烤软弯成圆环；枷子由多片竹片并排，以牛筋紧紧捆扎而成，与柄环套接在一起，旋转灵活，质地柔韧耐用。早年农业机械尚未普及，夏日打麦打油菜籽和蚕豆，秋日豆熟，乡间处处回荡着此起彼伏的连枷拍打声。

那时一家一户小块耕种，家门口的空地，便是各家脱粒的小小战场。 打连枷十分讲究日头。黄豆秆子必须彻底晒干方能脱粒，越是正午日头炽烈，荚壳干干脆脆，豆粒才易于脱落，脱得最为干净。农人专挑烈日当空的时辰上场劳作。

要说场面最为壮观的，当属生产队集体打场的光景。我家老屋东北角那片宽大夯实的泥晒场，留存着我年少时无数夏收秋收的记忆。到了秋季，收割下来的豆秆挑运上场，均匀平铺在大场上，经过一两天烈日烘晒，待到豆秆枯透干脆，社员们才集中上场打连枷。全队男女青壮年头戴草帽或顶一条擦汗毛巾，自觉排成整齐的长列，人与人之间间距均匀。

打连枷有代代相传的老规矩——“隔人起、隔人落”，此起彼落，既不会相互撞枷，声势又整齐划一。众人攒足力气，把连枷高高扬过头顶，枷子在空中微微一颤，借着全身力道瞬间落下，重重拍打在干透的秸秆上。“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撞击声响起，震得地面微微颤动。干透的豆荚应声炸裂，金黄的豆粒挣脱外壳，好似撒落一地金珠，在场地之上蹦跳滚动。 队伍伴着连枷声声的节奏碎步向前，百十米长的大晒场，就这样被农人的脚步一寸寸丈量。前排社员挥枷打场，身后的人手持铁叉紧随其后，翻挑底层秆子，保证上下拍打均匀，令颗粒尽数脱落。

正午烈日当头，汗水顺着农人黝黑的脸颊不断往下淌，浸透衣衫。劳作间隙，大家退到场边树荫下歇息，擦去满头大汗，有的议论庄稼年成，有的闲谈家长里短，欢声笑语消解了烈日的燥热与劳作的疲惫。歇足气力，众人重返场中，调转方向原路回打。一片场地至少反复拍打三遍，直到秸秆松软干净、不再有豆粒弹出，才算彻底打透。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场地，金黄的豆粒堆成一座座小丘。农人们满脸是汗，眉眼间尽是丰收的笑意。

在丰收节的欢歌声中，在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中，在农耕高度机械化的推进中，连枷声声仍在延续。这不是生产方式的倒退，而是传统与现代农耕文明的互补。在这一起一落的声声脆响之中，沉淀着故土绵长的农耕岁月，也叩击着一代人质朴勤勉的耕耘情怀。那啪啪的声响里，藏着秋收最本真的欢喜，藏着“粒粒皆辛苦”的朴素哲思，亦藏着新农人投身乡村振兴的时代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