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p class="ql-block">图/自拍</p> <p class="ql-block">我总记得那个黄昏。车子沿着盘山路慢慢往上爬,转过一个弯,五星堂就忽然出现在眼前。正是傍晚时分,夕阳把天染成一片琥珀色,远山层层叠叠,像极了谁不经意间泼洒的水墨。我站在那座新盖的楼顶上,看晚霞一点点漫过山脊,漫过池塘,漫过那棵老柚子树,忽然觉得,时间在这里慢下来了。</p><p class="ql-block">慢得像1989年那趟绿皮火车。</p><p class="ql-block">两天两夜。车厢里挤满了人,泡面的味道、汗味、烟味混在一起,嗡嗡的说话声一直不断。我那时候年轻,不觉得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到了,快到了。爱人坐在对面,有时候靠着车窗打瞌睡,有时候跟我讲她电大会计审计的功课。她讲着讲着,又会说起她爸爸,说家里又请了华国乡的干部吃饭,杀了鸡,买了鱼,热热闹闹的。我听着,觉得双峰那个地方,那些人,慢慢都变得熟悉起来。</p> <p class="ql-block">岳父是经楚村的书记。一个总是挂着笑脸的人,好客得近乎固执。我带着七匹狼香烟和福建的土特产去,他便去镇上割肉买鱼,把家里的好酒都搬出来。那些乡里的干部围坐一桌,看见我来,便高声说:“福建女婿来了!”岳父的笑脸就漾开来,像门前池塘被风吹皱的水面。那样的夜晚,灯火是暖的,酒是烈的,屋外虫鸣是密的。</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那几间土房子,一到雨天,床上都要放脸盆接水。岳父的弟弟是泥水匠,说屋梁都烂了,爬上去都危险。可岳父手里没有一分钱。2007年,我估算着盖房要二十几万,便说先出十万。钱打过去了,岳父却不肯要,让妻小妹退回来。他躺在病床上,还跟病友说:“我女婿很好,要帮我盖房子。”</p><p class="ql-block">可他终究没住上新房子。2011年,他走了。在那个漏雨的、破破烂烂的老屋里,走了。</p> <p class="ql-block">那些年,我总想起门前那棵柚子树。春天开白花,香气漫过整个村子;秋天结黄果,孩子们在树下仰着头,等一阵风来。老屋再破,树还在。</p><p class="ql-block">可有些遗憾,是日子也填不平的。</p><p class="ql-block">2019年,妻小妹看着老屋,看着老妈。她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她说,老爸已经在破破烂烂漏雨的房子里走了,不能再让老妈也带着遗憾走。就是这句话,把大家的心都聚到了一起。妻弟是顶梁柱,出大头;三个姐妹也一起出钱。条件好的多出一点,条件紧的少出一点,没有人计较。</p> <p class="ql-block">妻小妹夫妻俩都是学设计的。房子整体是妻小妹夫设计的,房间布局是妻小妹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的。180平方的地,盖了近500平方。盖好之后,妻小妹又在网上订了一整套家具,花了几万块钱。外墙容易渗水,她又用补胶把整个外墙全部处理了一遍,也花了一万多。她心思细,里里外外都想得周全。</p><p class="ql-block">各个兄弟姐妹都有自己的房间。每个家庭根据自己的喜好和需要,各自去买床上用品。你挑你的花色,我选我的布料,一床一被地铺起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那份心思,那份“这是我家”的感觉,比什么都重。</p><p class="ql-block">房子盖好后,大家都来参观,说好,要拿这个当模型去别处盖。</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站在楼顶,眺望远山。层层叠叠的远山,清晰可见,漂亮极了。前面那块大池塘,被晚风吹着,水面上波光粼粼,阳光一照,碎成千万片金。老屋前面那棵柚子树还在,孩子们曾在树下玩,拿柚子来吃。乡村的空气还是那样好,新鲜得让人想深吸几口。</p><p class="ql-block">可人已经不在了。</p><p class="ql-block">晚霞渐渐暗下去,天边剩一抹绯红,像岳父当年那张笑脸,像岳母坐在新房里满意的叹息。那些好客的夜晚,那些团圆的冬天,那些笑,那些盼,那些终于没来得及的孝心,都在这一片晚霞里了。</p> <p class="ql-block">天全暗了。远山成了墨色的剪影,池塘上起了薄薄的雾。我站在五星堂的楼顶上,看最后一缕霞光隐去。</p><p class="ql-block">晚霞是天空给大地的情书。这座房子,是我们给逝去岁月的情书。</p><p class="ql-block">——写给五星堂,写给晚霞,写给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