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 手牵手

同路人

<p class="ql-block">  我和方高飞是战友。一九七九年底,我们一同入伍,去了皖西霍邱的城西湖部队。那年新兵连有四个排十二个班,一二百号人,多半来自江浙沪皖。一群毛头小子,从各自的故乡出发,像一条条溪流,被命运汇进了同一片湖。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一汇,就是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三个月的新兵连结束时,我和高飞一起分到了师警通连警卫一班。说是百里挑一也不为过。后来才听说,为了定选我俩,相关层面还有过不同意见,最后是师部军务科和保卫科共同商定的。现在想来,那是怎样一种缘分——茫茫人海里,偏偏是我们俩,被同一口径挑中,又被同一道命令拴在了一处。仿佛冥冥之中早有安排,让两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从此走进彼此的生命。</p> <p class="ql-block">  在警通连的日子里,我和高飞天天在一起。铺挨着铺,被子叠成一样的方角;一同出操,脚步声在晨雾里叠成同一个节奏;一起抬土整地,肩膀磨破了皮也不吭声。训练时右手举着五四式手枪,一站就是半小时,手臂酸得发抖,枪头上还挂着小半块砖。那些日子,苦是真苦,可身边有个人和你一起咬着牙,苦就变成了甜,变成了后来几十年都嚼不完的回甘。城西湖的风吹过我们的青春,吹黑了脸庞,却吹不散那份并肩而立的情义。</p><p class="ql-block"> 八零年底,高飞被连队选中,到师直新兵连担任文书。这是他表现突出的兑现,我替他高兴。八一年三月,他又被师机关选中,到司令部食堂当给养员。高飞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一年多形影不离,突然间只剩下我一个人,出操时旁边少了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吃饭时对面少了那双筷子,睡觉时邻铺少了那催眠的呼噜曲。那一年九月,我深得连队肯定,被任命为警卫班副班长。可开班务会的时候,我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高飞不在。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陪伴,失去了才知道有多重。</p> <p class="ql-block">  八二年三月的一天,连队杨永祯指导员找我,说代表连队参加今年的军校考试,并叮嘱我:挤时学习,积极备考,争取上榜。四月初,我参加了师里组织的文化课选拔考,八十多人参加,最后只确定了三十五人上线。我们一起到师招待所聚集复习,带我们的是师政治部宣传科夏福银干事。他对我们三十多人十分关心,请教师、找资料、释疑解难,一个又一个实际困难,他都帮着扛了过去。</p><p class="ql-block"> 八月下旬的一天上午,连队通信员对我说,指导员要你去一趟。我报告后走进连部,指导员让我坐下,说:“你被XX军校录取了,恭喜你!”</p><p class="ql-block"> 那时高飞还在司令部当给养员,他也曾参加了军考,但由于日常工作忙忙碌碌,可惜名落孙山。我拿到通知书的那天晚上,去找他,两个人坐在食堂办公室前面的空地上,谁也没说太多。月光洒下来,照着他的侧脸,我看见他笑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学。”就这三个字,我记了一辈子。那晚的风很轻,可我的心却很重——我知道,从此我们要远距离走岔路了,可那条路无论怎么绕,出发点都连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  两年后,组织上要他转志愿兵。他考虑到自己是商品粮户口,退伍后可以安排工作,便选择了退伍。我知道他心里有不甘,可他只是笑了笑,说:“路还长。”他笑得云淡风轻,可我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千钧重量。军营那扇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他没有回头,可我知道,他把最好的年华留在了里面。</p><p class="ql-block"> 回到老家后,他在一家国营单位从事财务工作,租住在离单位不远的地方。那时我已军校毕业,每年有一次探亲假。每当回去,我三天两头往他那里跑,有时在他办公室,有时在他宿舍,东拉西扯,谈的多是老部队的人与事。那些年,我们像是在用一次次的见面,把军营里没说完的话,一点一点续上。茶凉了再续,话断了再接,仿佛只要坐在一起,那段穿军装的岁月就还在眼前,从未走远。</p><p class="ql-block"> 后来,他离职去了某房地产公司,担任财务总监。那是他的高光时刻,在沈阳、济南、皖南等地奔波忙碌。也就在那时,他在杭州安了家,从此只要外地回到杭州便时不时来找我,到我办公室坐坐聊聊,不厌烦地说说从前的军营往事。每次他来,推门进来,还是那个梦里梦外的他,还是那种熟悉的语气,仿佛我们从未分开过。岁月在我们脸上刻下了痕迹,可那一眼对视的目光,我们还是当年城西湖军营里的少年。</p> <p class="ql-block">  退休后,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要么在共同的老家桐庐,要么在杭州。一杯清茶,两个老兵,说着说着就回到了城西湖,回到了警卫一班,回到了那些枪头上挂着砖块的操练场。</p><p class="ql-block"> 老家桐庐的山水依旧,富春江的水缓缓东流,就像我们的情谊,不急不缓,婉婉延延。</p><p class="ql-block"> 两年前,他在澳大利亚的儿子儿媳生了小孩,从此,高飞夫妻俩每年就要去那边看望并帮带孙子。有时候回来几个月,又要准备再匆匆赶去。高飞是比较恋家的,老家还有一个年迈九十的老母亲。每当去澳时,他总有一种难舍的情愫。我知道,他割舍不下的,除了老娘,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还有那些说见就见的旧时光。</p><p class="ql-block"> 实际上,我也有一种他最好不去的心念。不知为什么,最好他有说见就见的状态。有一年,我身体有恙,这种感觉却越加明显。康复的时候,我常常想,高飞在似乎多了一份信心。有一种更加踏实的念头,藏在心中,说不出口,却在每一次电话告别中悄悄翻涌。得知他走进安检口的消息,总会想起在城西湖我们离开时的样子——都是背影,都是远行,只是现在的我们,都不再年轻。</p><p class="ql-block"> 或许,这就是一种纯真的战友兄弟之情吧!</p> <p class="ql-block">  从城西湖到杭州,从青丝到白发,四十多年了。我们曾一起站过岗、扛过枪、流过汗、做过梦。后来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可只要一见面,那些经历、现状、境遇统统褪去,剩下的还是当年那两个兵——铺挨着铺,一起出操,一起在岗亭持枪交接……。</p><p class="ql-block"> 战友情,是一坛埋在岁月里的酒,平时不常打开,可只要一碰,就醉了。是一棵长在心里的树,不见时枝繁叶茂,相见时依然如故。是一生只有一次的青春里,最舍不得翻过去的那一页。</p><p class="ql-block"> 高飞,我的战友,我的兄弟。无论你在悉尼还是多远,城西湖的结,永远系着咱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