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树林下的别样烟火

子夜秋歌

文/刘玲<div> 大别山腹地的英山雷家店小汶冲中部,藏着一片村里独有的风景——枫树林。入秋之后,那满山的枫叶便一层层地红了起来,由浅入深,由疏而密,仿佛一夜之间,把整片山林都染成了火。深秋的风一过,红叶沙沙作响,像千万只蝴蝶在枝头振翅欲飞;落下来时,又铺了满地的红,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整个村子便在这片红叶的掩映下,添了一道美不胜收的景致。<br> 可这枫树林最动人的,却不在红叶本身,而在枫树林脚下那个独特的塆落——江家塆。塆以江为名,族人也都姓江。可这“江”字,到了英山人的嘴里,却成了多音字,偏偏读作“gang”,读起来是“刚”的音,硬朗朗的,带着一股子山里人的倔劲儿。这个读音,外人听了只觉得新奇,却不知这多音字里藏着一个姓氏几百年的根脉。除了江家人自己,怕是再没人知道,这“江”为何要读成“刚”。问起缘故,老人们也说不清由来,只说祖上从老辈起就这么叫,一代代传下来,像血脉一样,割不断,改不了。这独特之处,无人能知,也无需人知——它只属于江家塆自己。<br> </div> 江家依山傍水而居,已经几百年了。屋后是连绵的青山,左边是一片枫林,再往外,便是一条清澈的小河,潺潺地绕着村脚流过。几百年里,河水涨了又落,枫叶红了又绿,江家的老屋换了新楼,新人送走了旧人,可那依山傍水的位置,却始终没有变过。塆里被几代人的脚磨得光滑油亮石板路如今换成了水泥路,屋檐下的石阶上,长着厚厚的青苔,是岁月一寸一寸爬出来的。<br> 依山傍水,本是江家塆的先人几百年前就选好的风水;而真正让这个塆子与众不同的,却是江家一条传了几百年、在我们整个村子乃至全县都独一份的传统和家规——族人家中有红白喜事,大家都主动上门来帮忙,而且不需要随礼。<br> 这在今天听来,几乎有些不可思议。眼下的乡村,人情往来早已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这家办喜事随多少、那家过事还多少,算盘打得噼啪响,人情反倒成了负担。可江家塆的人不这样。谁家娶媳妇、嫁闺女,谁家老人过世、添丁进口,只要消息一传出,不用请,也不用催,族里的人便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活计,涌到那户人家里去。搬桌椅的搬桌椅,搭棚的搭棚,洗菜的洗菜,烧火的烧火,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却都笑呵呵的。办完事,主人家千恩万谢,客人们摆摆手,说一句“自家人的事,客气什么”,便各自散了,谁也不会提“随礼”二字。<br> 这个传统,一代一代传下来,从几百年前一直沿续到今天,竟从未断过。我常想,这大概是江家祖先最深的体恤——他们知道,人生一世,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总难免有大操大办的时候;而人情往来,往往是压在一户普通人家身上最重的担子。与其让族人为了一张张礼单发愁,不如把这份人情先免了去——你帮我一回,我帮你一回,各家都省了那份银钱上的纠结,也少了那份“还礼”的算计。于是,江家人的喜事,办得热闹而不沉重;江家人的丧事,办得体面而不铺张。塆里人之间的情分,便在这一回回不计回报的帮衬里,越处越厚,越处越亲。 如今,江家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偏僻的小山村了。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枫树林还是那片枫树林,可塆里的人家,已经有不少走出去了。江家的年轻人大多出息,很多人成了各行业的精英,天南地北地闯荡,把生意做到了城里,做到了更远的地方。他们在大都市里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崭新的生活,可逢年过节,总还是要回到这片枫树林下来,回到这个读了“gang”的塆子里来。因为在他们的心里,无论走得多远,这个依山傍水的塆落,这片红了一季又一季的枫树林,才是真正的家。<br> 山水依旧,枫叶依旧,而那个守在枫树林下的别样烟火,也一直如故。<br> 我曾在深秋的黄昏,路过江家塆。夕阳斜斜地照进枫林,把每一片红叶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塆里正好有一户人家在办喜事,院子里飘出饭菜的香气,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人声、笑声混成一片,热腾腾地往天上冒。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所谓“别样的烟火”,指的并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东西——它不过是枫树林下,一代又一代江家人用几百年守下来的一桩桩小事:红了的枫叶,清亮的小河,相依的山,以及塆里人那句永远不变的“自家人的事,客气什么”。<br> 红叶年年红,人心岁岁暖。江家塆的这片烟火,就这样守在小汶冲的中部,守在那片枫树林下,静悄悄地,暖了几百年。<br> <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