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年纪真懂事

绿水青山

小小年纪真懂事

常说懂事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老话落在二十多年前那个春末初夏的寻常日子里，格外鲜活。那时我的一双儿女才六七岁，姐弟俩年纪只差一岁，个头模样都像极了龙凤胎，连旁人都时常分不清谁是姐姐谁是弟弟，这对金童玉女般的小宝贝，是我和妻子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心头肉。

场景一 夫妻双双插田忙

漫山遍野春意浓浓，正是春耕最忙的时节。这天清晨飘着蒙蒙细雨，远山潜隐在雾里，近处的人也晕成模糊的身影。细密的雨珠落在秧苗上，把叶片浸得绿得发亮，每片舒展的秧叶尖都顶着一颗圆滚滚的水珠，抬眼望去，像深蓝夜空里缀满了闪闪烁烁的星星。

清澈的小溪叮叮咚咚绕着屋前淌过，一路汇入江河，往远处的山坳流去。我和妻子扯好了两担秧苗，匆匆吃过早饭，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挑着秧苗往田间走。竹扁担压在肩上晃悠悠的，像弹簧似的发出吱咯吱咯的声音，宛如吟唱轻快的秧歌。趟过几道山涧，迈上数不清的石阶，峰回路转间，我俩就到了目的地——下里冲的田埂边。

放下担子我脱了蓑衣，用衣襟擦去脸上的汗水，转头看向妻子，她红扑扑的脸上渗着豆大的汗珠，像被春雨洗过的红苹果，亮堂堂的透着红润。她抬眼朝我一笑，脸颊的红晕漫开来，像天边的晚霞红艳艳的一样美丽动人。

我俩挽好袖子和裤脚，先把两担秧苗均匀撒到水田里。我一脚踏进软润的泥地里，左手攥着一把秧苗，抬眼往田埂两端打量了一圈，弯下腰一口气插完第一行，直起身回头瞧，忍不住笑着说：“这一行插得还挺直。”田对面的妻子接话道：“直得像箭似的。”她总爱把我做的事夸得天花乱坠，哪怕我做得不算周全，这份偏爱也总能让我心里暖滋滋的。

夫妻俩分站水田两头，弯着腰就忙活起来了。左手攥着一撮秧，右手分出单株秧苗，用食指和中指稳稳夹住秧根，轻轻往细软的泥里插进去一寸来深，两手配合得丝毫不差，分秧、插秧，双脚匀速往后退，像鸡啄米似的不抬头。从田这头插到那头，又折返回来，就这样来来回回往往返返，一直不抬头。

风慢悠悠吹过田埂，眼前一排排秧苗直起嫩绿的腰杆，晃着叶片左右摇摆，像幼儿园里跳集体舞的小天使，又宛如风里隐隐飘来远处孩童的甜甜儿歌声一样婉转动听。

我偶尔直起腰用手捶捶发酸的背，抬眼望妻子，她还埋着头一刻不歇地往前插，身前整田的秧苗像铺了一块碧绿的稠缎，风一吹漾开一层层波纹，她就像撑着一叶小舟，在绿波里来回穿梭。

不知什么时候山间的云雾慢慢散了，天彻底放了晴。水田四面环山，坡上长满了青竹，竹梢探出头来，把清秀多情的影子映在明镜似的水面上。林子里的鸟儿叽叽喳喳此起彼伏，太阳爬到了头顶，从云缝里漏出金灿灿的圆脸，暖融融地洒在大地上。

田的两头只剩小小的角落还空着，我和妻子都不肯直腰歇口气，手下动作越发麻利，像两只鸵鸟，在浅水里迈开腿往前赶，谁都不肯落后半步。

场景二 姐弟二人学做饭菜

这边家里，姐姐红扑扑的圆脸蛋上透着乖巧，穿一件缀着小红花的灯芯绒上衣，配着青布裤子，个子比同龄姑娘高出小半头，活像戏文里走出来的小旦角。弟弟也生得高挑好动，是姐姐身后寸步不离的小跟班，姐姐说什么他都听，此时正跟着邻居家的小孩在屋前的空地上追跑，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弟弟，快回来。”姐姐站在门口朝他喊，“咱们给爸妈煮中午饭，做好了给他们送到田里去。”

“好嘞，我马上就来！”弟弟边往回跑边应着。

弟弟抱来一捆干柴，蹲在灶边熟门熟路地引着火，火苗在灶膛里噗噗地跳，他守在旁边，随时准备添柴续火。

姐姐学着妈妈平时的样子，先把米淘干净，小手在鼎罐里来回晃，把浑水沥出去，再把盛好米的鼎罐架到灶上，盖好盖子，火苗舔着罐底往上窜。接着她摸出几个鸡蛋，切了一把青葱倒进大碗里，攥着筷子哗哗地把蛋液搅得均均匀匀的。

“弟弟，把炒菜的灶火烧旺点。”她急着叮嘱，“今天咱们炒葱花鸡蛋，给爸妈一起送过去。”

弟弟把煮饭灶里的火引到炒菜灶，添了两把干柴，没一会儿火苗就烧得旺腾腾的。她往铁锅里倒了适量菜油，等油热得发出嗤嗤的轻响，就把混着葱花的蛋液倒进去，看着鸡蛋煎得金黄金黄的，才拿锅铲慢慢翻匀，等葱香混着蛋香飘满整个屋子，赶紧盛到干净的菜碗里。

“弟弟饿了么？”她转头问，“咱们先把饭吃了，吃饱了好给爸妈送过去。”“好呀！”弟弟笑得眼睛都弯了，“我最爱吃葱花蛋啦。”

场景三 姐弟送饭到田间

姐弟俩匆匆扒完饭，把装着葱花蛋的菜碗搁进盛好饭的鼎罐里，再把碗筷整整齐齐装入竹篮，用绳子把鼎罐牢牢绑在竹扁担上，系得稳稳当当，生怕路上晃洒了。

约莫十一点，姐弟俩一前一后抬着鼎罐往田间走去，弟弟在前头探路，姐姐在后头扶着扁担。“弟弟走慢些，抬累了咱们就歇会儿。”姐姐生怕摔着。“我不累，走得稳着呢。”

从家到下里冲的路沿着小溪延伸，溪岸两边都是大大小小的稻田，田里满是披蓑戴笠忙着耕种的乡邻。姐弟俩拐过一道道羊肠小道，跨过小木桥，踩着浅溪里的石头趟过好几次溪水。田里插秧的乡亲们瞧见他俩，都笑着夸这俩孩子太懂事，姐弟俩听得心里甜滋滋的，像吃了蜜糖一样从嘴里甜到心里，脚步都迈得更轻快了，没一会儿就走到了一段上坡路前。

“弟弟，咱们歇会儿再走。”姐姐放下扁担，蹲到小溪边，弟弟踩着浅浅的溪水，忍不住念叨：“溪水凉丝丝的，太舒服啦。”

这一带山势陡，小溪从崖上冲下来形成小瀑布，水流砸在青石上溅起千万朵浪花，落在水潭里哗哗响，真有几分“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灵动气势。

这段坡路全是石头砌出来的台阶，陡得很，两个六七岁的孩子抬着沉甸甸的鼎罐往上走，着实不轻松。

歇够一会儿，姐弟俩抬着扁担一阶一阶往上挪，重量都压在后头的时候，弟弟就弓着腰慢慢迈台阶，姐姐伸手轻轻把扁担往上托一点，俩人心照不宣地把重量匀开，一步一步慢慢攀，总算翻过了陡坡。来到了一段平路，拐过几个弯，远远就看见下里冲的水田里，爸妈还在弯着腰插秧。

“爸爸妈妈，饭来啦！”弟弟喘着粗气喊，“快过来吃中饭呀！”

我听见声音抬头往田埂看，心里猛地一喜，压根没想到两个孩子会摸到田里来送饭。他俩从来没独自做过饭炒过菜，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实在太出乎意料了。

刚好我和妻子把最后一块田也插完了，正收拾着农具打算回家吃饭。

“我学着妈妈平时煮饭炒菜的样子做的，”姐姐仰着小脸得意地笑着说：“弟弟也特别乖，一直帮我烧火添柴呢。”

我凑过去仔细瞧，女儿脸蛋上沾了点灶膛蹭的烟火色，儿子的衣襟上溅了好些黑灰点点，两张脸上全是天真烂漫的笑容。

一家四口围坐在田埂边，掀开鼎罐盖子，热气腾腾的白汽往上涌，饭菜的香直往鼻子里钻。我和妻子边吃边夸俩孩子能干，欢声笑在田间和竹林里久久回荡。

或许是忙活了一上午肚子太饿了，这顿饭吃得格外香。姐弟俩才六七岁，别家的孩子还只知道追着跑着玩，他俩却记挂着爸妈插秧辛苦，学着大人的模样把热饭热菜送到田埂上来。这份暖到心坎里的滋味，是千金也换不来的幸福。

我们总习惯用大人的标尺去衡量懵懂的孩子，却常常忘了他们骨子里藏着的乖巧与懂事。看着俩孩子沾着烟火气的笑脸，我心里只有一个真切的感慨：

儿女们正在一天天长大——是那么懂事和暖心窝！

作 者：绿水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