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游子归来》</p><p class="ql-block">——选自北方狼《秦川》/《八十大寿》</p><p class="ql-block">冯金顺虽然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在铜岭大县只是一个初中毕业生,但书法艺术的天赋绝不可轻而易举地和文凭等量齐观,坐分高下。人家那些天才书法家站在地上那怕是尿上一泡尿,经过他那样用心地一绕,反复看去,洒在地上的,便是一个绝美无比的好字,人比人,可真的是很有差距,活不成呀。</p><p class="ql-block">在西京城里,冯金顺还带着几个弟子,省城里边的文化名人,几乎他全都认识,甚至有时他还愤愤不平地说:“呸,把他写的那也能算得上是字?还一个尺幅收人多少钱,那简直就是少见多怪,哄哄外行还可以,那简直就是修他先人哩,你说咱再和他比什么咱没有他那份小天才,若是要说到写字,他给我提鞋擦靴我都不要,他写的喔烂怂字你还别说让我掏钱去买送朋友,送领导,他就是腆着脸白送给我,再奉加一条好烟,我就是上茅房用它去擦屁股,还嫌它屈了我的身价,低了我的身份。”</p><p class="ql-block">没办法,真的没有一点好办法,因为人家天才的书法家,一般可能都会是他的那种怪脾气,把得罪人简直就象是喝凉水,学都学不会。</p><p class="ql-block">冯金顺做人傲气,全都是因为他肚里有才,写得一手好字,至于生计问题,他是衣食无忧,颇有盈余的,都是一些什么人肯花大价钱去无私地供养他,买他的字,并把他的文字小心翼翼地请回家中,或装裱悬厅,或悉心收藏,或人前弦耀,或敬送领导,这个谁也说不清,道不明。因为从古至今,在这天地之间,什么人都是要吃饭的。</p><p class="ql-block">冯金顺的墨宝,文字颇见成就,圈内有名,这个都是板上订钉不争的事实。然而关于他的家庭生活,源头出处,倒是有人去认真考证,用心关怀的。只是肆意隐藏,心照不宣,因为把话说明白了,说到桌面上,那就是损人不利己,得罪人的事。</p><p class="ql-block">“我们民族伟大的先民们,究其聪明的智慧,广阔的胸怀,不屈的意志,无私的精神,创造了光彩照人的中华文化。古人云: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首。我们在坐的一些社会成功人士,大家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你们,不用说你们都是这方土地上有才有识有人文贡献的姣姣者,然而不值得让人去恭维的是,在你们的中间,有的人竟连自己的亲老子是谁他都不知道,说不请楚,这一切无疑会令大家倍感无语和失望的。希望大家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从身边的人做起。在自身修养上严于律已,宽以待人,可不要给人留下评说的资料和把柄。不应该写的坚决不写,不应该说的坚决不说,不应该见的人坚决不见,不该去的场合坚决不去,而比这些更重要的是,不应该做的事情坚决不能昧着自己的良心去做!”</p><p class="ql-block">有两个人回过头来冲着冯金顺笑笑,又朝着他扔过来一支香烟,小声地说:“二马,别理他,人就是人,而人又不一定都是神。象他那种马拉松式的讲话,婆婆妈妈的要求,板着一幅严肃面孔的说教,又有谁能受得了呀?先到他家去问一下,就看他达对他的意见大不大?那简直就是手电筒,只照别人,不照他自己,别管他,抽咱的烟,他爱咋说由他咋说去,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人前卖弄的好机会,咱还是那一句老话,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让他一个人去表现吧,说够了他就不说了。”</p><p class="ql-block">一番敲山震虎式的领导调教,若有所指的公开叫板,令冯金顺的脸上顿时倍感无光,确实让他压力山大,无地自容了。</p><p class="ql-block">“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会发生改变的,而且有的事物正在发生着改变,甚至也包括我们的领导层对少数个人看法的改变。一室难扫,何以扫天下?人不学习别人的长处,人不披露自己的短处,那简直就是说不通,一般知名人士都有着自己的名人故里,乡情评价,在这个问题上,不注意个人身份和不考虑个人影响那是绝对不行的,在这一点上,我们将对同志们提出严格的要求,对践踏中华文化,疏于立德垂范的现象我们绝不会熟视无睹,纵容迁就。一切的孤傲自芳,盲目乐观将会是自欺欺人,一害了同志,二害了他自已,这是我们的组织原则所绝对不能允许的!至于我刚才说到的那个人他是谁,其人其事,高名大姓在这里我就注意团结,不便多言了。但是我们大家完全有理由相信,人贵有自知之明,而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么。”</p><p class="ql-block">会议结束了,吃完饭,冯金顺觉得自己很是有些垂头丧气,他径直地向附近的一处卦摊走去,他刚在卦摊前面坐定,那位行者朝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扶了扶眼镜框,脸上的肌肉努力地抽动了几下,于是他不假思索地说:“但见施主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虽一生学无所成,然天资优佳,名望颇高,夲来你是会凌空一跃,飞黄腾达,贵人扶佑,鹏程万里的,施主,话到此间,你还想让我接着说下去吗?”</p><p class="ql-block">冯金顺说:“有话你直说便是,我笑纳君言,洗耳恭听。”</p><p class="ql-block">那人稍加停顿,只是说:“今天太阳正好,是出门远行的好日子。出门旅游观光,没有门票,万千气象,天然景区那咱可是进不去的哟。”</p><p class="ql-block">冯金顺一听那人话里有话,于是他便奉上一百元纸币,他说:“这里没有其他闲人,就是你我,有话你就直说,即就是你把话说错了,我也不会有过多的不满和计较,五湖四海皆朋友么。”</p><p class="ql-block">那人用手接了钱,于是开口便说:“朋友,这就显得我做人爱钱了,水有源,树有根,吃水不忘掘井人,算卦不留情,留情算不成。这位先生恕我直言,莫非有二十几年没有去墓园上祭拜先祖了。家谱也因为忙累忘记了去拓展修补。</p><p class="ql-block">家谱也因为忙累忘记了去拓展修补是吗?至于说到老父亲的身体,方今依然日显硬朗,谈笑风生。他坐在家里都说了你一些什么召人误解不堪入耳的话,想必你不会让我多说几句吧!”</p><p class="ql-block">冯金顺听完了苦笑着说:“很想多听听你迷途教诲,多言几句,传播圣意,指点光明,无奈事中之人,身不由己,改日再会,改日再会。”</p><p class="ql-block">说完了,他便匆忙地起身告辞了。</p><p class="ql-block">“看来还是要回一次铜岭了,要去寻根祭祖,要在自己家的院子里修建一幢高大气派的新屋借以显示实力雄厚,重整家业,要回到村里去看看自己的老父亲,老母亲了,所有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光阴中渐行渐远,日见生疏了,这一课,应该考虑一定得好好地去补上,要不然咱还能算得上是一个社会名流,书法大师,学人敬仰,衣冠人类吗?”</p><p class="ql-block">人都有内心深处不可揭示的一面。老大冯金顺之所以想给老爸冯民轩忙于张罗着庆贺生日八十大寿,因为他正在竞争孔子学院的名誉教授,夲来凭借着自己多年以来积累的丰厚人脉与学养资夲,理所当然地应该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当仁不让,名至实归。假如有人节外生枝,随意地从口中不加提防地冒出一句:“一个多年和他自已老父亲刀割水洗,断绝父子亲情的人,怎么能算作是孔圣人的榜上门徒,当代高足?这简直就在是在闹天大的笑话么。”</p><p class="ql-block">那么自己在此以前所付出的全部表现与努力,岂不是前功尽弃,功亏一匮。看来‘千里长堤,溃于蚁穴,’这句话说得入木三分,不是没有道理,‘在评价别人的时候首先得先说说你自己。’这话虽然很难听,但却有着深刻的理论创造与参考价值,‘良药虽苦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看来要对自己的人生态度,应该进行一次不同观点的反思和修正了:‘因为父亲就是父亲,一个人的一生只有一个父亲。母亲就是母亲,一个人的一生只有一个母亲。兄弟就是兄弟,一个人的兄弟缘分在今生今世中仅仅只有一次。’</p><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初,跟随着村里知青去了西安的冯金顺,曾经扛过麻包,收过旧书旧报纸,蹬过三轮车,卖过西瓜,给食堂端过饭,洗过碗,晚上曾睡在水泥管道中被呼呼刺骨的西北风冻醒过,被那些街道上的饿狗追咬过,被管教人员粗暴地带走过,他曾把一个刻章老人认作干爹,时而被那些返城知青高调围打,时而又成了亲如兄弟的铁哥们。时代一天天发生着变化,但他一个人伫立风雨,头脑麻木。他自认,自己和那个地主阶级家庭已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已经没有了一个亲人。如果有,那便是无边的岐视和羞辱,那便是自己将失去爱的权利,饱受改造和痛责,默默无闻地终老乡里。踏踏实实地光棍一生,过去在村里,他曾听到一个瞎子唱过两句秦腔:“白日里捧破碗挨门乞讨,到晚间居深山与鸡兎为朋。”他那颗失去光泽的心彻底破碎了。他曾想到一个人无牵无挂的去死,然而一个在街头卖菜的返城女知青却给他送来了饭菜和被褥,鼓励他面对人生逆境,挺起胸膛勇敢地活下去,那位女知青穿着一身破旧的工便服,爸妈的工作身份很低,她那蓝中发白的裤子上还打着几处不大规整的旧补丁,用她那几乎乞求的叫卖声招睐着大街上行步匆匆的顾客,她就象从天上飘下的一片叶子,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她那瘦弱身躯的苟活与存在,她在极力地为弟弟妹妹苦挣着生活费,心里总在想着为低收入的老爸老妈减轻一点生活上的压力,她生活在社会的最低层,条件稍好的男子不会娶她为妻,淘大粪的老父亲苦苦地去找领导,想让女儿接了他的班嫁个好人家,他把他手中仅有的10斤全国通用粮票悄悄地塞到领导手里,得到的答复是:“岗位只有一个,有一所大学的学生筒子楼需要有人每天清扫三遍厕所,话虽然说听着不怎么好,但它毕竟也算是一份工作呀,国家有困难,我也没办法。你天的话就谈到这里,没有丝毫选择的余地。”</p><p class="ql-block">老父亲走出机关办公大楼,他蹲在地上抱住头痛哭着说:“老天爷呀,我做了一辈子的清洁工,难道还要让我中学毕业的女儿去上这样的岗,接这样的班吗?这是要让我一家人世世代代在人面前抬不起头,说不起话呀!天呀,你睁开眼看看,这世上的人就是这样杀人不用刀呀,我心里最心疼,最可怜的就是我的女儿,她爸的人活得没有一点尊严和夲事,没有能力,没有地位,我这个当爸的,能给女儿嫁个啥人家呀?时传祥,你是全国劳动模范,全国的清洁工都在学习你,你说劳动最光荣,劳动者最伟大,最应该受到全社会的尊重,传祥大哥,这就是今天兄弟们学习你的下场呀?”</p><p class="ql-block">父亲疯掉了,他在大街上时唱时跳,最后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一个人投了护城河,就那样结束了他勤劳,善良,悲惨的一生。”</p><p class="ql-block">她就是冯金顺现在身边的那个妻子姚雪芹。</p><p class="ql-block">冯金顺不至一次地告诉自己:‘我就是一个天不收地不管的可怜人,生下我是一个历史的误会和错误,我是一个新时代的弃儿,我要背叛那个终生让我抬不起头的剥削阶级家庭,我要从这南铁牛村走出去,寻找到一条活命的路。’</p><p class="ql-block">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铜岭,那是我的生身地,但它不再是我的存活地:“天下的黄土地,走到哪里不埋人呀!父亲,就是在旧社会残酷地欺压劳动人民的那些人,他都敢对他的亲生儿子下毒手,他对谁还不敢下毒手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