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黄泉路上(故事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林生握着狼毫的手突然一颤,墨汁在素白的宣纸上洇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乌云。他眼前猛地一黑,耳边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心脏擂鼓般的轰鸣。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雇主惊慌失措的脸,以及画摊上那幅尚未完成的肖像——画中老者的眼睛,正幽幽地望着他,仿佛早已洞悉到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再次睁开眼时,周围已是截然不同的景象。没有了阳间的日头,天地间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浓得化不开,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寒意。脚下是一条蜿蜒向前的土路,路面坑洼不平,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陈年的棉絮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混杂着腐朽的草木香与若有似无的檀香,既陌生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穆。</p><p class="ql-block"> “这是……哪里?”林生喃喃自语,声音在雾中扩散开,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反而显得愈发孤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依旧是那双握了十年画笔的手,指腹带着薄茧,只是此刻竟有些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消散。</p><p class="ql-block">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他猛地想起了坊间流传的那些关于阴曹地府的传说。难道……自己已经死了?</p><p class="ql-block">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压了下去。他才二十出头,虽谈不上身强体健,却也极少生病,怎么会突然……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重量,稍一用力就向前飘出老远。</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顺着雾气飘了过来。那哭声苍老而悲戚,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割着心,一声声,一下下,揪得林生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紧。</p><p class="ql-block"> 不远处的路边,蹲坐着一个身影。林生定了定神,试探着朝那个方向走去。越靠近,哭声就越清晰,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叹息。等走到近前,他才看清,那是个老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凌乱,枯槁的手指紧紧抓着路边的杂草,哭得肝肠寸断。</p><p class="ql-block"> 她的脸深陷下去,颧骨高耸,眼窝处是两个黑黢黢的洞,泪水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婆婆,”林生迟疑着开口,声音有些发飘,“您……您怎么了?”</p><p class="ql-block"> 老妇人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当她的目光落在林生身上时,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被浓重的悲伤淹没。</p><p class="ql-block"> 林生心中一动,在她身边蹲下身,温和地问道:“婆婆,您是在找人吗?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p><p class="ql-block"> 老妇人这才止住哭声,泪眼婆娑地看着林生,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见过我的儿吗?他叫狗剩,才二十岁,上个月,在工地上被砸死的啊!”</p><p class="ql-block"> 说到这里,她的哭声又大了起来:“他爹早早就没了,就我们娘俩相依为命。他是个好孩子啊,懂事,勤快,每天天不亮就去上工,就为了攒钱给我治病,可谁知道会出这种事啊!”</p><p class="ql-block"> 老妇人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那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不住地颤抖,看得林生心里一阵发酸。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亲,也是这样,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自己却省吃俭用。</p><p class="ql-block"> “婆婆,您别太伤心了,”林生忍不住安慰道,“您儿子既然是个好人,一定不会有事的。说不定他只是走得快了些,在前面等着您呢?”</p><p class="ql-block"> 老妇人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我走了这么久,连个影子都没看到。我怕是找不到他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p><p class="ql-block"> 林生看着她悲戚的模样,心里那点恐惧早已被怜悯取代。他咬了咬牙,虽然自己也是懵懵懂懂,前路未卜,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人如此绝望。</p><p class="ql-block"> “婆婆,您别着急,”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道,“我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我陪您一起找找看。多个人,多个照应,说不定一会儿就会看到您的儿子了。”</p><p class="ql-block"> 老妇人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你真的愿意陪我?这里可是阴间的路啊,听说前面有好多可怕的东西呀。”</p><p class="ql-block"> “怕也没用啊,”林生勉强笑了笑说“反正我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陪着您,至少路上不孤单。再说了,好人总有好报,说不定我们能顺顺利利找到您儿子?”</p><p class="ql-block"> 老妇人看着林生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虚假和嫌弃,只有真诚的善意。她哽咽着,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 林生扶着老妇人站起来,“我们慢慢走,仔细看着点,说不定您儿子就在前面呢。”</p><p class="ql-block"> 老妇人被林生扶着,身体似乎也稳了些。她擦干眼泪,感激地看了林生一眼,然后两人并肩,朝着雾气更浓的前方走去。</p><p class="ql-block"> 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两旁渐渐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植物。那花茎细长,叶片却异常稀少,顶端开着一朵朵娇艳的红花,红得像血,花瓣反卷着,像是一只只张开的手掌,在雾气中轻轻摇曳。</p><p class="ql-block"> “这是什么花?”林生忍不住问道,这花美得有些诡异,让人不敢多看。</p><p class="ql-block"> 老妇人看了一眼,声音低沉地说:“我好像听老人们说过,这叫彼岸花,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是长在黄泉路上的花。”</p><p class="ql-block"> 彼岸花,黄泉路,这些词语像冰冷的石头,砸在林生的心上,让他更加确定,自己真的来到了那个传说中的阴间。</p><p class="ql-block"> 他们继续往前走,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隐约能看到前方的地势渐渐升高,形成一道山岭。而就在那山岭的入口处,隐约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咆哮声,那声音充满了暴戾与贪婪,让人不寒而栗。</p><p class="ql-block"> 林生也是心头一紧,他凝神细听,那咆哮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骨头被嚼碎的脆响和鬼魂的惨叫。</p><p class="ql-block"> 两人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道山岭。刚走到岭下,眼前的景象就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p><p class="ql-block"> 只见那山岭上,黑压压地挤满了数不清的恶狗。这些狗体型庞大,眼睛是浑浊的红色,嘴角流着涎水,露出锋利的獠牙。它们对着每一个试图通过山岭的鬼魂狂吠、扑咬,有的鬼魂躲闪不及,瞬间就被几只恶狗扑倒在地,撕咬成了碎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了一缕青烟。</p><p class="ql-block"> “是……是恶狗岭!”老妇人吓得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p><p class="ql-block"> 她想往后退,却被林生紧紧拉住。“婆婆,不能退!”林生道,“你看,那些狗虽然凶,但好像不是见谁都咬。你看那个穿蓝衣服的老伯,他走得很稳,那些狗只是对着他叫,没扑上去。”</p><p class="ql-block"> 老妇人顺着林生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个面色平静的老者正一步步从恶狗群中穿过,那些恶狗虽然围着他狂吠,却始终与他保持着一尺的距离,没有真的上前撕咬。</p><p class="ql-block"> “这是怎么回事?”老妇人不解地问。</p><p class="ql-block"> 林生皱着眉说:“婆婆,你别怕,跟着我,我们慢慢走过去。”</p><p class="ql-block"> 林生能感觉到她的恐惧,但他自己心里也在打鼓,只是他知道现在不能慌,一旦慌了,可能真的就走不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走!”林生深吸一口气,拉着老妇人,迈步踏上了恶狗岭。</p><p class="ql-block"> 刚一上去,十几只恶狗就围了上来,它们张着血盆大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们撕碎。</p><p class="ql-block"> “啊!”老妇人吓得尖叫一声,几乎要瘫倒在地。</p><p class="ql-block"> “别怕!看着我!”林生大声喊道,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保持平静,虽然心脏跳得利害,但他紧紧盯着那些恶狗,没有丝毫退缩。</p><p class="ql-block"> 就在一只体型最大的恶狗猛地扑上来,离他们不到半尺远的时候,林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下意识地将老妇人护在身后。可就在这时,那只恶狗像是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突然停住了动作,它疑惑地嗅了嗅,然后夹着尾巴,呜咽了一声,退了回去。</p><p class="ql-block"> 紧接着,其他的恶狗也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纷纷向后退去,明显不敢再靠近。</p><p class="ql-block"> 林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拉着老妇人快步往前走:“快走!别停!”</p><p class="ql-block"> 两人不敢停留,快步穿过了恶狗岭。直到走下岭,老妇人才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全是冷汗。</p><p class="ql-block"> 林生也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坐在老妇人身边,休息了一会儿,两人才缓过劲来。林生扶着老妇人再次起身,继续往前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