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情缘终未了

如来如去

国庆长假，得几日清闲，我独自归返江西故土，赴一场四十年的同窗旧约。在外漂泊半生，深知各家自有烟火琐碎，怕惊扰兄弟姐妹的寻常日子，便没有提前告知。只想悄悄归来，看看老屋，望望故乡，少些人情麻烦。

车子停在老宅门前，风物仍是记忆里秋日的模样。试着输入大门密码，电子锁早已断电。打电话问妹妹，才知电池拆下充电，正门钥匙也放在别处，正门打不开。绕到屋后，那棵老枣树还立在那儿，枝叶疏疏，想来刚被采摘过，枝干依旧遒劲硬朗。

推开尘封已久的老屋木门，一股淡淡的旧气漫了出来。屋内空空落落，四下寂静。堂前安放着父母的相片，眉眼温厚慈祥。数十年风雨一晃而过，我们都已满身风尘，唯有父母的模样，永远停留在疼爱我们的旧时光。我燃上香烛，点一支烟，青烟在屋梁间缓缓游走。年少嬉闹、父母叮咛，一幕幕涌上心头，温暖与酸涩交织，是中年人说不出口的乡愁。

推开后门，天井早已荒芜。野草肆意生长，长到半人来高，密密匝匝，把昔日家人浣衣闲谈的烟火，掩进岁月深处。抬眼看向屋顶，却见一片倔强生机。成片仙人掌攀附瓦檐，苍绿坚韧，枝头缀满细碎红苞，在秋风里静静开放。

恍然记起，这是我中学时候随手栽在破脸盆里的。无心种下的几株草木，竟在此扎根数十载。无人浇灌，无人照管，历经寒暑风雨，吸纳天地雨露，兀自枯荣生长。数十载风风雨雨，它就这般在瓦檐之上自生自长。想来我们在外辗转奔波，命运大抵也同这草木相仿。

香烛燃尽，依着父母在世的旧俗，焚化厚厚草纸。纸质厚重，星火久久不灭，我托付隔壁邻居老哥帮忙照看，谨防失火。乡邻朴实的应允，抚慰了游子一颗孤悬的心。

缓缓合上老屋大门那一刻，心口发堵，眼底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父母一生清贫劳苦，把我们兄弟姐妹八人拉扯长大。如今大家各成家室，散落天南地北。从前满堂烟火的老屋，再也聚不齐儿女，只剩一片空寂。原来成长，总伴随着别离，故乡多的是回望。

聚会过后，夜里在县城设宴团聚家人。一桌闲话，笑语融融，唯有老四、老五两家未能到场，留下一点聚散的缺憾。

离别之日，我专程去父母坟前祭拜。山间秋风淡淡，点一支烟，遥望青山远水。山河依旧，只是再也没有人倚门等候，唤我的乳名。

老屋无言，收纳了我的少年岁月，盛满父母的慈爱辛劳，见证我们远走四方，也独自承受岁岁荒凉。在外行走大半生，见过许许多多的去处，心底最牵念的，依旧是这故乡的老屋。

正是：

庭荒草老岁华赊，瓦上孤芳阅落霞。

故宅一辞千里远，半生清梦系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