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6.10.09湿地残荷</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875132</p><p class="ql-block">摄影:陈洪安</p><p class="ql-block">文字:陈洪安</p><p class="ql-block"> 清晨,闹钟尚未响,我已醒了。窗外的天是一种极淡的灰蓝,好像宣纸上洇开的第一笔清水。披衣出门,风已有凉意,是深秋的手掌,贴上来,不重,却分明。</p><p class="ql-block"> 湿地公园的栈道还挂着夜的露水。踩上去,鞋底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这片寂静唯一的旁白。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灰蓝变成鱼肚白,再染上一层层薄薄的橘。就在这渐亮的光里,我看见了它们——那些残荷。</p><p class="ql-block"> 它们横七竖八地倒在池塘里。 不是整齐的倒伏,不是训练有素的俯首。是恣意的、旁若无人的、各自为政的倒。有的杆折了,断口处发黑,像岁月咬过的齿痕;有的还倔强地立着,顶着一朵枯褐色的莲蓬,好像一个不肯放手的拳头;更多的,是整片整片地斜卧在水面上,茎叶交错,彼此缠绕,而又彼此挣脱。</p><p class="ql-block"> 晨光从东边的楼群间斜射过来,贴着水面走。那些残荷的影子却被拉得很长,投在浅水里,投在彼此身上。光是金色的,荷是枯褐色的,而水是暗绿色的,三种颜色叠在一起,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所有的边界都在融化。</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来,离它们很近。近到能看见荷叶上细密的小纹路——那些曾经饱满的叶脉,如今好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清晰,却不再充盈。有一片荷叶半沉在水中,腐烂的边缘卷曲着,露出背面灰白的绒毛,就像一件件穿旧了的衣裳,翻出了里子。可就在是这样的残破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好看。那是一种不再讨好谁的好看。盛放的时候,荷花要取悦夏天,再取悦蜻蜓,取悦每一个举着手机拍照的人。现在好了,夏天走了,蜻蜓也走了,拍照的人还躺在被窝里。残荷什么都不用再取悦了。它们就那么横着、斜着、倒着,像一群卸了妆的老戏骨,在空荡荡的舞台上,终于可以随便坐,随便躺,放开手脚随便把腿翘到扶手上。</p><p class="ql-block"> 晨光慢慢爬高了一点。光线穿过那些交错的茎杆,在池塘里投下无数细长的影子。我忽然觉得,那些影子像极了象形文字。你看——这一根斜斜的杆,像不像一个"人"字?那两片交叉的叶,像不像一个"爻"?那朵低垂的莲蓬,多像一个"禾"字,沉甸甸的,快要弯到土里去。还有那些水面上的倒影,确被微风揉碎了,又拼起来,像一页被反复涂抹的草稿纸,写着一些只有秋天才认得的字。</p><p class="ql-block"> 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一只白鹭从头顶飞过,久到晨练的第一个人踩着栈道走过来,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又走了。脑子里确实有很多思绪,像那些残荷一样,横七竖八的。</p><p class="ql-block"> 它美在哪里说不清楚。今天蹲在池塘边,早晨的风把衣领吹得贴住后颈,我忽然懂了。不是枯荷美,是那个留字美。是明知繁华已过,还愿意留下来,还愿意聆听,还愿意等一场雨。是残破本身成了一种资格——你撑过了夏天,你就有资格在这个池塘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就有资格在晨光里投下那些象形文字一样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太阳又高了一些。光线从斜射变成了平铺,池塘里的影子短了,淡了,而那些"象形文字"正在慢慢消失。几只野鸭游了过来,从残荷的缝隙间穿过,把水面上的倒影搅得更碎。</p><p class="ql-block"> 我站起来,腿确实麻了。拍了几张照片,镜头里的残荷比肉眼看到的残荷更抽象,更像是某种现代画—黑色的线条,灰色的面,金色的高光,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p><p class="ql-block"> 往回走的时候,栈道上的露水已经干了。身后,那片残荷还在池塘里横七竖八地待着,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它一言不发。我突然觉得,它们不需要被读懂。那些象形文字,那些图形,那些姿态,不是写给谁看的。它们只是存在着,以残破的方式,以不整齐的方式,以不再讨好任何人的方式。残荷们安静地躺在水面上,像一封还没有人拆开的信,在秋天的池塘里,它静静的等一场秋雨。</p>